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丙午年的春光似乎比往日更为明媚。案头置一壶浊酒,展卷细读,忽见一句题跋跃然纸上:“酒能乱性、佛家戒之,酒亦养气、仙家饮之”落款虽简,意蕴却深,如同一声清越的钟鸣,敲打在心间,引人深思这一盏杯中物,究竟藏着怎样的乾坤。
酒,贯穿了中华五千年的文明史,它是诗人笔下的灵感,是侠客剑端的豪情,也是凡夫俗子餐桌上的悲欢。然而,对于酒的态度,世人却大相径庭,尤以佛家与仙家(道家)的截然对立最为耐人寻味。
佛家戒酒,其理在于“乱性”。在佛教的教义中,修行的根本在于明心见性,在于时刻保持清醒的觉知。酒能令人神志不清,颠倒错乱,正如《大智度论》所言:“饮酒能障圣道,能生过患。”佛门清净,讲究的是“戒、定、慧”三无漏学。酒戒一开,余戒难守。当酒精麻痹了神经,潜藏心底的贪、嗔、痴便会乘虚而入,理智的堤坝一旦决口,杀盗淫妄之祸便随之而来。因此,佛家视酒为毒药,戒之、远之,是为了守护那颗本来清净的佛心,不使其蒙尘。这是一种极度的自律,是对生命清醒状态的绝对尊重。
然而,转过身去,步入云深不知处的道家仙境,酒却换了一副面孔,成了“养气”的良媒。仙家饮之,饮的不是醉生梦死,而是天地精神。道家追求的是顺应自然,是逍遥游于天地之间。在丹道修炼中,适量的酒被视为疏通经络、行气活血的妙物。更重要的是,酒能通神。李白斗酒诗百篇,那是酒助才情,通达了艺术的化境;张旭三杯草圣传,那是酒助狂草,挥洒出了生命的真谛。对于仙家而言,酒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束缚心灵的枷锁,让人在微醺中忘却机心,复归于朴,达到“乘物以游心”的境界。这种“养气”,养的不仅是生理上的元气,更是精神上那种洒脱不羁、与道合真的浩然之气。
佛家戒之,是为了不做欲望的奴隶,求的是“觉”;仙家饮之,是为了做心灵的主人,求的是“悟”。这一戒一饮,看似矛盾,实则殊途同归,皆是针对人性的不同侧面而设的良方。佛家如严父,告诫我们要守住底线,不可沉沦;仙家如慈母,鼓励我们要放开胸怀,不可滞涩。
“俊伟”二字落款,或许是书写者对此番道理的自勉。何为俊伟?非指相貌之英俊,乃指人格之伟岸。一个真正通达之人,当知进退、明行止。在需要清醒自律之时,能有佛家的定力,持戒不乱;在需要挥洒才情、调养身心之际,亦能有仙家的风骨,举杯邀月。
今逢丙午阳春,万物生发。此时之酒,既非乱性之毒,亦非得道之药,不过是助兴之物。我们虽不必刻意修佛,亦无需刻意求仙,但在这春光烂漫之时,不妨取法乎中:心存佛家之戒,不至酩酊大醉失了分寸;心存仙家之气,能借杯酒之力,洗去胸中块垒,得一时之逍遥。
人生如酒,或浓或淡,全在酿造;人生亦如饮酒,或醉或醒,全在把握。佛与仙的智慧,其实都融注在这一杯春色之中了。俊伟者,当能于这半醉半醒之间,洞见生命的真淳,不负这大好春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