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舟荆棘王冠经典语录(荆棘女王独木舟)

摘抄

《玄鸟坠》

作者:十八画先生


1:【玉座与心魇】


——


阳城,这座矗立在颍水之滨的巍巍都城,在丙午马年的深秋,显出一种外强中干的繁荣。十五年前,寒浞在此处,踩着后羿及其亲信的鲜血,踏过夏室宗亲温热的尸体,将“夏”的旌旗扯下,换上了狰狞的“寒”字玄旗。他用从各地搜刮来的青铜,将原本朴拙的夏台扩建成连绵的宫阙,用从二斟、有仍、有缗等部落掠夺的玉石珍宝,填充着每一处可能显得空旷的殿堂。宫墙是新夯的,高达五丈,表面涂抹着用贝壳烧制的白垩,在日光下惨白刺眼。墙头,执戈甲士的身影如黑色的剪影,往来巡梭,步伐整齐而沉重,踏在宫墙甬道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仿佛在为一头沉睡的巨兽测量心跳。


但巨兽从未安眠。至少,它的头颅——寒浞,夜夜睁着眼。


此刻,子时已过,万籁俱寂。寒浞的寝宫“宸极殿”内,却依旧烛火通明。九枝连盏的青铜灯树,每枝顶端都托着一盏盛满膏脂的陶豆,火苗稳定地燃烧,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也将其奢华与阴森一同放大。地面铺着来自西戎的厚重羊毛毡,染成暗红色,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壁悬挂着玄色绣金线的帷幔,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张牙舞爪的夔龙纹和雷云纹,精致绝伦,却也压抑无比。殿角,错金银的熏笼里,名贵的龙涎香混合着西域的没药静静焚烧,散发出浓郁而沉滞的香气,试图掩盖些什么——或许是血腥气,或许是更陈旧的、来自这宫殿地基之下的亡魂气息。


寒浞并未安寝。他身着玄色中衣,外罩一件紫貂皮裘,独自站在一面巨大的青铜鉴前。鉴是前朝遗物,边缘铸有精美的蟠螭纹,镜面打磨得极为光滑,清晰地映出他如今的容貌:年近六旬,头发已半白,在头顶梳成严谨的髻,用一根沉甸甸的墨玉簪固定。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挺,但长年的猜忌、杀戮与失眠,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纹路,尤其是那双眼,眼窝深陷,瞳仁是罕见的浅褐色,此刻在烛光下,闪烁着一种鹰隼般锐利而疲惫的光。他的背依旧挺直,那是数十年权力重压塑造出的姿态,但微微内扣的肩膀,却泄露了某种时刻紧绷的防御。


他在看自己,又仿佛透过自己,在看别的什么。


“陛下,夜露重,当心风寒。” 内侍总管竖貂,如同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他年岁与寒浞相仿,面白无须,总是微微佝偻着腰,脸上挂着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混合了卑微、关切与畏惧的表情。他是极少数能在这等深夜不经通传直入寝殿的人,因为他曾是夏后相宫中的旧人,最懂得如何伺候君王,也最懂得如何活下来——在寒浞血洗夏宫那日,他亲手勒死了自己负责照料、年仅八岁的夏后相幼子,将其尸身献给新主,以此换得一条生路和这总管之位。


寒浞没有回头,依旧盯着铜鉴中自己的影像。“竖貂,你听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竖貂侧耳倾听。殿外秋风呼啸,卷过宫殿檐角的铜铃,发出断续而凄清的呜咽。更远处,隐约传来宫墙之上守夜甲士换岗时短促的口令和兵器轻碰的铿锵。一切如常,甚至比往常更静。


“回陛下,是风声,还有…将士们尽忠职守的声响。” 竖貂小心翼翼地回答。


“风声?” 寒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朕听到的,是哭声。是颍水岸边,被淮夷掳走的那些妇孺的哭声。是荆州南部,城破家亡的那些百姓的哭声。还有…十年前,就在这宫墙之下,被朕亲手埋下去的…那些孩子的哭声。”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字字句句,在这空旷死寂的殿宇中,却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竖貂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噗通一声跪下,以头触地:“陛下!陛下乃天命所归,戡乱定鼎,些微风声鹤唳,岂能扰扰圣听?那些…那些不过是前朝余孽,或是四方蛮夷,不识天威,自取灭亡,与陛下何干?”


“与朕何干?” 寒浞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竖貂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竖貂感到头皮发麻。“是啊,与朕何干。朕扫平了有穷氏,诛灭了不臣的二斟,将夏室男子屠戮殆尽,将他们的妇人赏赐将士。朕修宫室,定礼乐,收赋税,威慑诸侯。朕以为,这天下,该太平了,该是朕的‘寒’字旗,永远飘扬的时候了。”


他踱步到窗边,雕花的木窗紧闭,但寒意依旧丝丝渗透。“可你看看,东方淮夷,凭借一条淮水,就敢三番五次溯流劫掠,视朕的边军如无物。去年秋冬,他们抢走的何止万石粟米?他们抢走的是朕的威仪,是天下人对‘寒’字的畏惧!南方苗蛮,散居山林,时叛时降,如同附骨之疽,去年刚刚献上珍禽异兽以示臣服,转头就敢攻陷朕三座城邑,杀朕命官,焚朕府库!这叫什么?这叫藐视!这叫挑衅!”


他的声音渐高,在殿中回荡,烛火随之摇曳。“还有那些…阴魂不散的夏室余孽!像地沟里的老鼠,躲在暗处,散播流言,张贴檄文,说什么‘寒氏篡夏,天道不容’!说朕‘弑君夺位,残杀无辜’!哈!” 他猛地一拳捶在包铜的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朕若不弑君,不夺位,今日头颅挂在城门上的就是朕!这天下,从来就是强者居之,何来篡与不篡?他们懂什么?他们只懂抱着‘姒’姓那点早已腐朽的血脉,做着复国的迷梦!”


发泄过后,是一阵更深的沉默。只有寒浞略显粗重的喘息声。竖貂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良久,寒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低了许多,也冷了许多,像是淬过火的铁:“朕知道,天下诸侯,表面臣服,背地里都在观望。东夷诸部,因朕出身东夷,暂未大动,却也离心离德。西戎北狄,虎视眈眈,只等中原露出一丝疲态,便会如狼群般扑上来撕咬。朕的帝位,看似稳固,实则坐在火山口上。下面,是滚烫的岩浆,是无数双恨不得食朕肉、寝朕皮的眼睛。”


他走回铜鉴前,看着镜中那个目光阴鸷的帝王。“朕缺一把刀,竖貂。一把足够快、足够狠、能替朕斩断所有荆棘、将所有不服者碾成齑粉的刀。朕的将士,打得了顺风仗,却未必下得了绝户手。朕需要一个人,一个…心中没有‘仁’,没有‘义’,只有对权力的渴望和对杀戮的享受的人。一个能让朕的敌人,听到他的名字,就夜不能寐的人。”


竖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明白了。那把“刀”,只能是那个人。那个在过邑封地,已经私自铸鼎,其僭越之心路人皆知的王子——浇。


“陛下…英明。” 竖貂的声音干涩,“只是…刀若太利,恐…”


“恐伤主手?” 寒浞替他说完,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再次浮现,“朕自然知道。但如今,荆棘丛生,猛虎环伺,不用利刀,如何开道?至于伤手…等荆棘斩尽,猛虎伏诛,刀,自然可以回炉重铸,或者…封存起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冷酷,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父亲对强大儿子本能的忌惮与杀意。


“传朕旨意,” 寒浞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决断与威严,“明日大朝,召浇入宫。朕,要亲自将这大夏的兵权,这柄‘钺’,交到他手里。朕要看着他,成为天下最锋利的刀,也为朕…扫清这通往‘千古一帝’路上的,最后障碍。”


“是。” 竖貂深深叩首,慢慢退出殿外。当他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隔绝开来时,他才发现自己内衫已被冷汗湿透。秋夜的凉风一吹,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殿内,寒浞依旧伫立在铜鉴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的帷幔上,巨大、扭曲、随着火焰跳动而晃动,如同随时要扑出噬人的凶兽。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触碰镜面中自己的影像,低声自语,又像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幽灵诉说:


“相…你看到了吗?你的儿子死了,你的宗族灭了,你的夏,亡了。但朕的寒,会千秋万代。谁敢阻挡,朕就杀谁。儿子…也不例外。”


最后一句话,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料气息和殿角无尽的黑暗里。窗外,风声更紧了,隐约传来巡夜甲士模糊的吆喝: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悠长、空洞,在偌大的宫城中回荡,仿佛在为这个建立在鲜血与恐惧之上的王朝,吟唱着不详的守夜歌。


——


2:【授钺:父与子的暗涌】


——


翌日,朝阳并未驱散深秋的寒意,反而给阳城巍峨的宫殿镀上了一层冰冷而辉煌的金边。大朝在“承天殿”举行,这是寒浞称帝后新建的主殿,规模远超夏时的明堂。殿高十丈,进深三十丈,七十二根两人合抱的朱漆巨柱撑起穹顶,柱上浮雕着云雷纹与狰狞的饕餮,目光所及,尽是青铜的冷光、玉石的润泽与织锦的华丽。殿陛九重,以白玉砌成,陛上,那张从禹王宫迁来、又经重新修饰的青铜王座,在透过高窗的天光下,沉默地彰显着无上权威。


百官依品阶肃立两厢。文官居左,皆着深衣博带,头戴进贤冠,手中捧着玉圭或象牙笏板,低眉垂目,神情恭谨,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不少人的目光闪烁,指尖因用力握着笏板而微微发白。武官居右,则多着皮甲或锦袍,外罩象征品级的兽纹绣衣,身材魁梧,气息彪悍,但在这庄严肃穆的大殿上,也收敛了战场上的粗豪,站得笔直,只是眼神中不时掠过鹰隼般的锐利。


气氛凝重得如同胶冻。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的主题——征伐四方,以及,兵权的归属。一些消息灵通的,早已风闻陛下属意长子浇。这让他们心中惴惴。浇的勇武与战功毋庸置疑,灭二斟一役已显其能,但其人暴虐嗜杀、骄横跋扈之名亦早已传开。将举国兵权付与此人,是福是祸?


“陛下驾到——” 司礼宦官尖细悠长的唱喏打破沉寂。


寒浞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垂旒冕冠,旒珠摇曳,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在宦官宫女簇拥下,缓步登上九重玉陛,转身,落座。动作沉稳,威仪天成。


“吾皇万岁——” 百官匍匐,山呼声震殿瓦。


“平身。” 寒浞的声音透过旒珠传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百官起身,垂手侍立。寒浞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在那几个资历最老、曾是夏室重臣、如今勉强归附的老臣脸上略作停留。那几人均是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今日召众卿前来,所为者,乃国家安危,社稷根本。” 寒浞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自我寒氏承天受命,定鼎中原,十有五载。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百姓辛勤,方有今日之治。然,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顿了顿,旒珠后的目光陡然锐利:“东方淮夷,恃淮水之险,屡犯边境,劫掠粮秣,掳我子民,去岁秋冬竟三度入寇,视王化如无物!南方苗蛮,居山林之险,叛服无常,去岁方受封赏,旋即举兵反叛,连陷三城,杀官毁府,其心可诛!此等蛮夷,不服王化,不遵礼法,乃天下大患!更有前朝余孽,心怀叵测,潜伏各地,散播谣言,蛊惑人心,图谋不轨,实为附骨之疽!”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百官心头。几个掌管钱粮赋税的官员,想到又要筹措巨额军费,不禁暗暗叫苦。几个出身东夷或与南方部族有牵连的将领,则低下了头。


“朕,承天景命,统御万方,岂容此等宵小猖獗,动摇国本?” 寒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应为王土!凡不服王化者,朕意已决——”


他猛地从王座上站起,冕旒激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百官心头一凛,纷纷屏息。


“诛其族!焚其城!夺其地!朕要将寒字旌旗,插遍天下每一寸土地!要让那些逆贼明白,反抗朕,反抗大寒的下场,唯有——死路一条!”


冰冷的宣言,如同凛冬寒风,席卷大殿。几个文官腿肚子微微发软。即便是那些悍将,也为这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灭绝政策感到一丝心悸。


“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寒浞话锋一转,语气稍缓,但其中的分量更重,“肃清四方,需一员智勇双全、忠贞不二之大将,统领虎贲,代朕征伐。朕,遍观朝野,唯有一人,可当此重任。”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殿门方向。


“宣,王子浇,上殿——” 司礼宦官拉长了声音。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逆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人一步步走入殿内,走向玉陛。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进来,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形和身上那套玄色犀皮战甲冷硬的线条。甲叶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充满力量感的铿锵之声,仿佛战鼓的前奏。


浇走到了玉陛之下,单膝跪地,低头行礼:“儿臣浇,叩见父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近处几名文官耳膜嗡嗡作响。


“平身,近前来。” 寒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浇站起身,大步上前,直到离玉陛仅三步之遥,方才停住,再次躬身。这时,殿内百官才得以看清他的全貌。


浇正值壮年,面容继承了寒浞的轮廓,但线条更加硬朗,肤色是因常年征战而特有的古铜色。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竟是罕见的浅灰色,此刻虽然低垂,但偶尔抬起时,眸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桀骜与侵略性。他身上的玄色犀皮战甲,由数十张成年犀牛最坚韧的背皮鞣制拼接而成,每一片甲叶都厚实沉重,边缘以青铜铆钉加固,胸前用彩漆浮雕着狰狞的饕餮纹,张开的巨口仿佛要吞噬一切。腰间左侧悬着一柄四尺青铜长剑,剑鞘是罕见的鲨鱼皮,镶嵌着从有缗氏宝库中掠来的七彩玉石,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炫目的光华;右侧挂着一柄短柄青铜战斧,斧刃宽阔,寒光凛冽。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柄出鞘的凶刃,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与压迫感,让文官们感到窒息,让武将们暗自衡量。


寒浞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旒珠后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衡量,或许还有一丝身为父亲看到儿子如此英武时,那转瞬即逝的骄傲,但更多的,是帝王对一把绝世凶器的冰冷评估。


“浇,” 寒浞缓缓开口,“四方不宁,蛮夷猖獗,夏孽未清。朕,欲将全国兵权尽付于你,命你统帅精锐,征伐不臣。你,可敢接此重任?可愿为朕,为大寒,踏平诸夷,廓清寰宇?”


浇猛地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灼热的光芒,那是对战争、对功业、对更大权力赤裸裸的渴望。他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头颅高昂,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狂傲:


“父王!儿臣自幼习武,志在疆场!蒙父王信重,授以重兵,儿臣敢不从命?此去,定率虎狼之师,踏破淮水,扫荡江汉,将那些不服王化的蛮夷,尽数诛灭!将那些阴魂不散的夏室余孽,连根拔起,斩草除根!儿臣要以敌酋之头,筑为京观;以叛逆之血,染红战旗!让天下之人,无论华夷,闻‘浇’之名而丧胆,见‘寒’之旗而跪伏!父王基业,必将稳如泰山,传之千秋万代,永无后患!”


这一番誓言,杀气冲天,狂妄至极,却又充满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殿中百官,有人听得热血沸腾(主要是浇一系的武将和少壮派),有人听得眉头紧锁,心中寒意更甚(多是文官和老成持重者)。如此赤裸裸地宣扬杀戮与灭绝,岂是为将之道?岂是治国长久之策?


但无人敢出声质疑。不仅因为这是陛下的决定,更因为殿中那个跪着的身影,所散发出的暴戾气息,让人不敢直视。


寒浞静静地看着慷慨陈词的儿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等浇说完,他才微微颔首:“好。朕,要的就是你这份胆气与忠心。”


他转向旁边侍立的竖貂。竖貂会意,双手捧过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玉盘,盘中盛放着一柄玉钺,小心翼翼地走到寒浞身边。


寒浞亲手拿起那柄玉钺。钺,形似大斧,是军权和国家刑戮之权的象征。这柄玉钺,乃是夏禹集合四方贡玉,命能工巧匠制成,代代相传,是夏王朝最高兵符。钺身以和田青玉琢成,长两尺有余,通体莹润,泛着深沉内敛的青光。钺刃打磨得极薄,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却透着无坚不摧的锋锐之意。钺柄亦为玉质,雕刻着精美的蟠龙纹,龙身缠绕,龙首昂于钺背,威严狰狞。


“此乃夏禹所传兵符,玉钺。” 寒浞的声音庄严肃穆,“持此钺者,如朕亲临,可调天下兵马,可决生杀予夺。今日,朕以此钺授你,望你善用之,扬我国威,靖平四方!”


说着,他双手持钺,郑重地递向阶下的浇。


浇伸出双手,指尖微微颤抖(并非恐惧,而是激动),稳稳地接过了那柄沉甸甸的玉钺。入手冰凉,但那冰凉之下,似乎有一股灼热的力量,顺着掌心直冲头顶!握住它的刹那,他仿佛握住了千军万马,握住了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握住了通向更高位置的阶梯!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在咆哮!


他紧紧握住玉钺,将其高高举起,仰天长啸:“儿臣,定不辱命!不负此钺!”


寒浞看着儿子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野心和狂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缓缓坐回王座,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冷漠:“三日后,校场点兵。朕,等你的捷报。”


“退朝——”


百官再次跪拜,山呼万岁。浇手持玉钺,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所过之处,官员纷纷避让,无人敢挡其锋。阳光从殿门涌入,将他手持玉钺、甲胄森然的背影,投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拉得极长,极暗,仿佛一道不断延伸、要将整个大殿都吞噬进去的阴影。


玉陛之上,寒浞透过摇曳的旒珠,凝视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刺眼的光亮中。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熏香袅袅。他缓缓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青铜兽首。


“刀,给你了。”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让朕看看,你能锋利到何种程度…又能,为朕扫清多少障碍。”


一名一直侍立在王座侧后阴影中的老宦官,此时微微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寒浞面无表情的侧脸,又迅速低下头。他是宫中真正的老人,伺候过夏后相,也伺候过后羿。他清楚地记得,当年后羿将兵权交给寒浞时,眼中也曾有过类似的神情——那是猛兽看着自己锋利爪牙时的欣赏,与一丝隐藏极深的戒备。


历史,仿佛一个诡异的回环。只是不知这一次,持刀者与被清扫的“障碍”,最终会是谁。


——


3:【校场点兵:黑潮与暗痕】


——


三日后的清晨,阳城西郊的巨型校场。这里曾是夏王巡狩时检阅军队之所,如今被寒浞扩建,足可容纳数万人马。地面以黄土混合细沙反复夯打,坚硬如石。校场四周,矗立着十二面巨大的战鼓,鼓皮蒙着犀牛皮,黑沉沉地对着灰白的天空。


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铁灰色,浓云低垂,压在校场上空,无风,空气沉闷得令人心悸。五千甲士已然列队完毕,黑压压地肃立着,如同大地上突然裂开的一道深渊,沉默,却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悸动。


队列泾渭分明。左翼,两千东夷勇士。他们大多不披重甲,只着紧身皮铠,便于在山林河泽间腾挪跳跃。身形精悍,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带着狩猎民族特有的机警与野性。背负的长弓是他们的标志,桑柘木的反曲弓身被手掌和汗水摩挲得油亮,弓弦用的是晾晒三年以上的犀牛筋,紧绷欲裂。腰间的箭囊鼓胀,箭杆笔直,箭镞在昏暗中闪着幽蓝的、不祥的光——那是用淮水密林中毒箭蛙的腺液淬炼过的,见血封喉。他们是寒浞起家的基石,也与浇有母族的血缘牵连。此刻,他们沉默地站立,表情复杂。浇的勇武令他们与有荣焉,但即将征伐的淮夷,同属东夷支系,血缘与文化千丝万缕,这让一些年长的勇士,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右翼,三千亡命徒。这是浇特意从各地死牢、刑徒营中挑选出的凶徒。盗窃、劫掠、杀人、犯上…无一不是胆大包天、悍不畏死之辈。统一的黑色皮甲勉强裹住他们伤痕累累、筋肉虬结的身体,却裹不住他们眼中那份亡命的凶光和对破坏掠夺的原始渴望。寒浞给了他们许诺:战功可抵死罪,斩首可获赏赐,土地、奴隶、女人,皆在刀锋之上。他们不在乎为谁而战,为何而战,只在乎战利品是否丰盛。此刻,他们舔着干裂的嘴唇,粗重的呼吸在沉寂的校场上清晰可闻,目光贪婪地扫视前方,仿佛已看到焚烧的村落、哭喊的妇孺、和等待劫掠的财帛。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皮革腥气,还有一种更浓烈的、近乎兽性的躁动。


浇尚未出现。那柄象征着无上权威的玉钺,被供奉在校场北侧一座临时搭建的三丈木制高台中央的案几上,蒙着明黄锦缎。高台两侧,旌旗招展,绣着狰狞的“寒”字和“浇”字。


在五千甲士的后方,更外围的土坡上,稀疏地站着一些被允许观礼的阳城百姓、小吏、以及各国使节的代表。他们沉默着,或畏惧,或好奇,或麻木地看着那片黑色的军阵。几个老人低声叹息,将身边懵懂的孩童往身后拉了拉。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像是流浪工匠模样的中年人,眯着眼,死死盯着高台和那片黑色的军队,手指在破旧的袖中,无意识地捻动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龟甲,嘴唇微微翕动,却无声。


辰时三刻,沉重的战鼓毫无预兆地擂响!


“咚!咚!咚!咚!”


鼓声缓慢、沉重、充满压迫感,如同巨兽的心跳,震得地面微微颤动,也震得每个人心头发慌。校场内外,一片死寂,只有这雷鸣般的鼓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天地。


鼓声中,一骑黑马,自校场辕门缓缓而入。马是西戎贡来的纯种乌骓,神骏异常,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号称“踏云”。马背上,浇未着那身华丽的犀皮甲,只穿一套暗沉无光的青铜札甲,甲叶细密,覆盖全身,连面部都有活动的面甲,只露出一双浅灰色的、冰冷无情的眼睛。他未持长兵,只在腰间悬着那柄镶玉长剑。马蹄踏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嘚嘚的脆响,在这宏大的鼓声中,清晰得刺耳。


他策马,不疾不徐,沿着军阵之间的通道,慢慢前行。目光从头盔下扫出,冰冷地、如同实质的刀锋,从每一个方阵、每一排士兵的脸上刮过。所过之处,无论是东夷勇士还是亡命凶徒,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不由自主地将胸膛挺得更高,将头昂得更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浇一直走到高台下,方才勒住战马。乌骓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长嘶,前蹄在空中虚踏几下,稳稳落下。浇就在这马背上,静静地看着他的军队,看了许久。


鼓声不知何时停了。校场重新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连风声都似乎消失了。


浇忽然动了。他并未下马,而是抬手,指了指左翼东夷军阵前排的一名老兵。那老兵约莫四十余岁,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直到下颌,是昔日追随寒浞征战留下的印记。他见浇指向自己,先是一愣,随即挺胸出列,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你,出列。” 浇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有些沉闷,却更显威严。


老兵依言起身,快步走到浇的马前数步,再次跪下:“末将猱,听候将军号令!” 声音洪亮,带着东夷口音。


浇却不再看他,目光扫向全军,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等可知,此次出征,所为何来?”


“扫平叛逆!扬我国威!” 有军官带头喊道,数千人跟着呼喊,声浪骤起。


“错!” 浇猛地一声断喝,如同惊雷,将喊声压了下去。他抬起马鞭,指向跪在地上的老兵猱,“是为了他,为了你们每一个人!”


众人愕然。连老兵猱也困惑地抬起头。


“我听说,你叫猱。东夷‘有猱’部出身,跟随我父王征战十五年,受伤十一处,斩首二十三級。可有虚言?” 浇问道。


“回将军!句句属实!” 猱大声回答,胸膛起伏。


“好!” 浇点头,语气却蓦地转冷,“那你告诉本将军,也告诉这全军将士!去年秋,淮夷入寇颍水,劫掠三个村落,其中可有你‘有猱’部的姻亲部落?”


猱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那道刀疤因痛苦而抽搐起来。他低下头,声音发涩:“…有。末将的…末将的妻妹一家,就在其中。被掳走…生死不知。”


“淮夷掳走的,只是你妻妹一家吗?” 浇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入每个人耳中,“不!他们掳走的,是你们的粮食,是你们的姐妹,是你们父母妻儿活下去的希望!他们焚烧的,是你们的房屋,是你们祖辈留下的基业!他们是在用行动告诉天下人,告诉你们这些为我大寒流血拼杀的将士——你们的血,白流了!你们的功,白立了!你们用性命换来的太平,他们想抢就抢,想毁就毁!”


他的话语煽动性极强,带着熊熊燃烧的怒火(无论是真是假)。东夷军阵中,不少与淮夷有宿怨或亲友遭难的士兵,眼睛开始泛红,呼吸粗重起来。连那些亡命徒,也被这气氛感染,露出跃跃欲试的凶光。


浇猛地一抖马缰,乌骓向前踏出两步,几乎要踩到跪地的猱。他俯下身,面甲后的眼睛死死盯着猱:“现在,本将军给你,也给全军一个机会!一个用淮夷的血,洗刷耻辱的机会!一个用他们的头颅和土地,为你们自己,为你们的家人,搏一个封妻荫子、富贵前程的机会!你,要不要?”


猱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血红,额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要!末将要!末将要杀光那些淮夷狗!为我妻妹,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大声点!本将军听不见!” 浇厉声喝道。


“杀光淮夷!报仇雪恨!” 猱声嘶力竭,脖颈血管贲张。


“你们呢?!” 浇直起身,拔剑出鞘,剑尖斜指苍穹,向着五千军阵咆哮,“要不要用敌人的血,染红你们的战袍?!要不要用敌人的头颅,换来你们的土地、奴隶和女人?!要不要让天下人,从此听到你们的名字,就浑身发抖?!”


“要!要!要!”


先是东夷军阵,接着是亡命徒军阵,最后汇合成一股山呼海啸般的狂暴声浪!五千人的怒吼冲天而起,将校场上空的阴云似乎都震散了些许!士兵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面目狰狞,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掠夺的欲望。这一刻,无论出身,无论过往,都被浇巧妙地拧成了一股绳,一股只为杀戮与掠夺而存在的毁灭洪流。


浇满意地看着这片被他用仇恨和贪婪点燃的狂潮。他抬起手,声浪渐渐平息,但那股暴戾的气息却更加浓烈,几乎凝成实质。


“但是!” 浇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如铁,“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本将军的规矩,只有一条——”


他忽然抬手,马鞭如毒蛇出洞,啪的一声脆响,抽在依旧跪在地上的老兵猱的肩膀上!猱猝不及防,闷哼一声,皮甲破裂,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在本将军麾下,只有能站着杀人、站着受赏的兵!” 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无论你过去有多少功劳,有多少苦衷!临阵之时,你的手软一分,就可能害死你身边的同袍!你的腿慢一步,就可能让整个战局溃败!”


他环视全场,目光所及,无人敢对视:“今日,他是旧伤复发,腿软了一下。本将军只抽一鞭,小惩大诫。他日,若有人临阵退缩,动摇军心,坏我大事——”


他猛地一挥剑,剑锋在空气中划出凄厉的尖啸:“这就是下场!本将军会亲手将他,绑在阵前最显眼的地方,让敌人的箭,把他射成刺猬!让全军将士看着,这就是懦夫的下场!听明白没有?!”


“明白!!!” 怒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里面掺杂了更多的恐惧。浇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将恐惧的种子深深种下。恩威并施,但“威”远重于“恩”。


浇这才微微点头,还剑入鞘。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咬牙忍住疼痛、不敢有丝毫怨言的老兵猱,冷声道:“归队。这一鞭,记着。用淮夷十倍的血来还。”


“是!” 猱挣扎着站起,踉跄着回到队列,周围的人默默让开一点空间,无人敢搀扶,也无人敢露出同情。浇的规矩,已用血烙下。


浇这才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亲卫,一步步登上高台。他走到案几前,掀开明黄锦缎,双手捧起那柄沉甸甸的玉钺。朝阳终于挣脱云层,一缕金光恰好照射在晶莹的玉钺之上,钺刃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仿佛吸收了天地间所有的肃杀之气。


他双手高高举起玉钺,面向东方(淮夷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动天地的怒吼:


“大寒威武!我军——”


“威武!!!威武!!!威武!!!”


五千人,连同战马,齐声咆哮,声浪如海啸般席卷四野,惊起飞鸟无数,连远处阳城城墙上的守卫,都清晰可闻。土坡上观礼的人群中,胆小的已吓得瘫软在地。


“出征!”


浇将玉钺向前狠狠一挥!锋刃割裂空气,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吼——!”


黑色洪流开始涌动。战车辚辚,步卒铿锵,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浇翻身上马,一马当先。黑色的队伍如同一条苏醒的恶龙,蠕动着庞大而狰狞的身躯,向着东方,向着淮水,向着未知的、注定被鲜血浸染的土地,滚滚而去。


尘土久久不散,弥漫在校场上空,也弥漫在观礼人群的心头。那个流浪工匠模样的中年人,望着远去的军队,又看了看高台上残留的明黄锦缎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暴戾气息,无声地叹了口气,将袖中的龟甲紧紧攥住,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龟甲上,古老的裂纹仿佛在诉说着不祥。


校场边缘,一只被惊起的蚱蜢,慌乱地跳进一片枯黄的草丛。草叶下,是去年战死士卒未曾清理干净、已半腐的箭杆和一块小小的、被泥土掩埋的骨片。新的杀戮即将开始,旧的亡魂尚未安息。而这条用恐惧与欲望驱动的黑色恶龙,正咆哮着,冲向下一个祭品。


——


4:【淮水殇歌:清流染赤(上)】


——


淮水,古称“淮”,与江、河、济并称四渎。其水出于桐柏,东流入海,沿途汇聚千溪万涧,水域开阔,物产丰饶。淮夷,并非单一部落,而是众多傍水而居、以渔猎农耕为生的部族统称,因其地其人,被中原称为“夷”。他们沿河筑寨,寨墙多以夯土混合卵石、贝壳砌成,坚固可御寻常水患与小型冲突。民风淳朴而剽悍,男子善驾舟,女子勤纺织,崇拜玄鸟,相信祖先之灵栖息于淮水波澜与岸边茂密的苇荡之中。


夷仲所在的“玄夷部”,是淮水中游较大的一支。其主寨坐落在一处河湾形成的半岛上,三面环水,背靠缓坡,地势险要。寨墙高达三丈,厚两丈,墙面用河泥混合切碎的茅草涂抹,光滑难以攀爬。墙头设有望楼和垛口。寨内,高脚竹楼鳞次栉比,以栈道相连。此时已近黄昏,炊烟从无数竹楼顶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的焦香、煮粟米的甜香,以及河泥和水草特有的腥气。河面上,晚归的渔船正收起最后一网,银鳞闪烁的鱼儿在舱内蹦跳。妇女们在岸边石板上捶打衣物,孩童光着屁股在浅滩嬉闹,溅起晶莹的水花。更远处,靠近主寨的河心,有一座天然形成的湖心岛,面积不小,树木葱茏,是部落的粮仓和祭祀重地,平日有精锐守卫,只有一座长长的木制栈桥与主寨相连。


夷仲,玄夷部首领,年过五旬,身形依旧挺拔如岸边的老松。他穿着一件用靛蓝染过的麻布短衣,外罩一张鞣制过的老鳄鱼皮背心,赤着双脚,脚掌宽大,布满老茧和伤痕,显示着主人与这片土地紧密的联系。他站在主寨最高的望楼上,手搭凉棚,望着对岸。那里,昨日还空空如也的河滩,此刻已矗立起连绵的黑色营寨,栅栏、壕沟、鹿角、望楼一应俱全,井然有序,旌旗在暮色中招展,隐约可见士兵巡逻的身影。一种沉重的不安,石头般压在他心头。


“阿爹,寒人…真的会打过来吗?” 少年夷水不知何时爬上了望楼,他皮肤被河水浸泡和阳光晒成健康的古铜色,眼睛亮如淮水星辰,手里还拿着一副自己削制的小弓。


夷仲收回目光,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粗糙的手掌带着河风的咸涩。“怕了?”


“不怕!” 夷水挺起瘦小的胸膛,学着大人的口气,“阿哥夷豹说了,寒人都是旱鸭子,他们的船又笨又重,在咱们淮水上,就跟老鳖翻身一样慢!咱们的‘水鬼’(指水性极好的战士)能潜在水底凿穿他们的船底!上次他们来,不就被咱们赶跑了吗?”


夷仲笑了笑,没说话。上次是上次。上次领兵的是寒浞麾下一个平庸的将领,对水战一窍不通,只会驱使士兵乘着抢来的民船强攻,结果在淮夷灵活的小舟和熟悉的水道面前损兵折将,大败而回。可这次不一样。他派出的探子带回零星消息:来的是浇,那个屠灭了有仍、有缗的“人屠”;他的军队里有擅长水性的东夷人,还有…许多看起来就不像正规军的亡命之徒。而且,浇扎营后,并不急于进攻,反而每日派兵在河上操练,战船往来,看似笨拙,却隐隐有种章法。


“夷仲公。” 苍老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部落的大巫,咸。他披着用龟甲、鸟羽和晒干的水草编织成的法衣,脸上用赭石和靛蓝刺着繁复的纹面,手持一根盘绕着木雕玄蛇的桃木杖,杖头悬挂着几片古旧的龟甲和风干的蛙尸。他是部落与祖先、与自然神灵沟通的桥梁,也是智慧的化身。


“咸巫,您来了。” 夷仲转身,恭敬地点头。夷水也连忙收起嬉笑,肃立一旁。


咸巫走到望楼边,浑浊的眼睛望向对岸的黑色营寨,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暮云四合,有归巢的鸟群惊惶地掠过天空,叫声凄厉。“昨夜,我用火龟甲和蓍草占卜,又观测了星象。” 咸巫的声音干涩缓慢,像枯叶摩擦,“天狼星光芒大盛,直冲紫微,主杀伐大起,兵连祸结。龟甲裂纹支离破碎,如风中残烛,是…大凶之兆,灭顶之灾。”


夷水的小脸瞬间白了。夷仲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浇,此人我虽未见,但营寨上空血气凝聚不散,怨魂哀嚎隐约可闻。” 咸巫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颤栗,“他非为征服而来,是为毁灭。就像山火,不为占据山林,只为将一切化为焦土。夷仲,此次…不同以往。是否…考虑暂避?让老弱妇孺携部分粮种,沿支流进入桐柏深山?那里有我们早先开辟的几处隐秘谷地,可暂作栖身。”


夷仲再次望向对岸。寒军营寨中,似乎有士兵在岸边生火造饭,甚至隐隐传来饮酒喧哗之声。探子也回报,说寒军军纪似乎不严,白日操练也显得杂乱。这一切,太像是骄兵之态,是诱敌深入的把戏?还是…自己多虑了?如果真是骄兵,或许有机会像上次一样,利用水战击败他们?可如果是陷阱…


他想起咸巫的占卜,想起那些关于浇屠城灭族的可怕传闻。心中天人交战。


“咸巫,您的意思我明白。” 夷仲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沉重而坚定,“但淮水是我们的根,这寨子是我们的家。祖祖辈辈的坟茔在后面的山坡上,玄鸟祖先的图腾立在祭祀坛中。我们若退了,就是把根让给别人刨,把家让给别人烧,把祖先让给别人辱。孩子们将来,去哪里认水纹鱼汛?去哪里学驾舟撒网?去哪里祭拜自己的根源?”


他转身,双手扶住夷水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又像是在对咸巫,对无形的祖灵诉说:“我夷仲,受先父临终托付,带领玄夷部三十年,历经三次大洪水,两次瘟疫,击退过山越的侵扰,也打退过寒人上次的进攻。靠的是什么?不是躲进深山,而是守住我们的水,我们的地,我们的寨墙!这次,也一样!”


他看向咸巫,语气决绝:“不能退。传令下去:各寨加紧防备,尤其是正面河岸,多备箭矢、滚木、礁石。将通往湖心岛的栈桥再检查加固,但…守卫湖心岛的勇士,抽调一半,不,抽调三分之二,加强到正面各水寨!粮仓重地,留…一百人看守,务必挑选最忠勇可靠之人!浇若想进攻,必从水上正面来,我们就在水面上,让他有来无回!另外,派出‘水鬼’,夜间泅渡,去探探寒人虚实,尤其是他们上游的营寨布置!”


咸巫看着夷仲眼中熟悉的固执与责任感,深知再劝无用。他长长地、悠缓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来自淮水深处:“既如此…我便去准备大祭,祈求玄鸟祖先庇佑,祈求淮水之神,护我子民…” 他佝偻着背,拄着杖,慢慢走下望楼,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中,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十岁。


夷仲看着咸巫离去的背影,心中那不安的石头并未落下,反而更沉了。但他不能表露。他是首领,是定海神针。他拍了拍夷水的头:“去,帮你阿姆准备祭品。告诉族人们,加强戒备,但不必惊慌。寒人,过不了淮水。”


“嗯!” 夷水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转身跑下望楼,身影轻快。


夷仲独自留在望楼上。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将淮水染成了一条流淌的金色匹练,也将对岸黑色的寒军营寨勾勒出狰狞的轮廓。晚风乍起,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他握紧了望楼粗糙的木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浇…” 他低声念出这个充满血腥气的名字,目光如淮水般深沉,“不管你带来的是什么…玄夷部,宁折不弯。”


夜色,如墨般倾泻下来,很快将淮水两岸吞没。主寨中,为了备战,并未如往常般点燃太多灯火,只有零星的光亮,在竹楼间明明灭灭,如同不安的眼睛。对岸寒军营寨,倒是灯火通明,甚至隐约有喧嚣声顺风传来,更添几分诡异的对比。


而在淮水上游,一处名为“蛇颈渡”的隐秘河湾。这里两岸山崖陡峭,林木幽深,水流湍急,暗礁丛生,平日除了最老练的渔夫,罕有船只敢靠近。此刻,在岸边的密林阴影中,却悄无声息地聚集了数十条窄小的、仅容两三人的独木舟。每条舟上,蹲伏着两名黑衣黑裤、脸上涂抹着黑泥的矫健汉子。他们口中衔着短刀,眼神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如同等待猎食的夜枭。为首一人,身形尤其精悍,正是白日校场上被浇鞭笞的老兵,猱。他肩上的鞭伤已草草包扎,此刻伏在船头,死死盯着下游远处玄夷主寨方向那点微弱的灯火,以及更远处湖心岛模糊的轮廓,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即将执行危险任务的亢奋。


更上游的寒军主营,中军大帐内。浇未卸甲,正就着明亮的牛油灯,审视着铺在案几上的羊皮地图。地图绘制粗糙,但淮水这一段的主要河道、支流、浅滩、暗礁,以及玄夷部各寨的位置,都被仔细标注出来,尤其是“蛇颈渡”和“湖心岛”,用朱砂画了醒目的圈。


谋士寒豷侍立一旁,低声道:“将军,猱他们已就位。玄夷部果然中计,今日观察,其湖心岛守卫明显减少,巡逻也松懈许多。正面各寨却加强了戒备。”


浇的手指,点在“湖心岛”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夷仲老儿,倒是谨慎,知道重兵防守正面。可惜,他太相信他的淮水,太相信他那些破烂寨墙了。” 他抬起眼,眼中寒光闪烁,“传令正面佯攻部队,明日继续操练,要做得更散漫些。让那几个‘逃回去’的俘虏,再添油加醋说说我军中如何为争夺女奴斗殴,如何因粮饷不继怨声载道。我要让夷仲彻底放心,把他的精锐,都钉在正面河岸上。”


“是。” 寒豷应下,稍作迟疑,“将军,湖心岛守军虽少,但皆是死忠,且岛上有烽火台。猱他们若不能迅速得手,被烽火示警,恐前功尽弃。是否…再多派一队人马,从下游另一处同时潜渡,以为策应?”


浇冷笑一声:“不必。猱是东夷最好的水鬼之一,他手下那些,也都是精通水性的亡命徒。人再多,反而容易暴露。我要的,就是迅雷不及掩耳。一把火,烧掉他们的粮食,烧掉他们的胆气!至于烽火…”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诈,“你以为,我为什么选在今夜?今夜西风起,风往东吹。湖心岛的烽火烟,是飘向主寨,还是飘向咱们这边?”


寒豷恍然,躬身道:“将军神算。”


“去吧。子时一过,按计划行事。” 浇挥挥手,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从湖心岛,缓缓划向玄夷主寨,然后,狠狠一攥,仿佛已将整个部落捏在掌心。“夷仲…本将军要用你和你的部落,告诉天下人,顺我者,未必昌;逆我者,必亡!”


帐外,西风渐紧,掠过淮水,吹得营中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动着对岸玄夷部主寨中,那些在不安中渐渐陷入沉睡的族人。他们不知道,死神已从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方向,露出了滴血的獠牙。淮水的波涛声依旧,只是今夜,那声音似乎格外急促,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在黑暗中沉沉低语。


——


5:【淮水殇歌:清流染赤(中)】


——


子时,月隐星稀,天地间一片浓墨般的漆黑。西风呼啸,卷过淮水,激起层层浊浪,拍打着两岸,声响比平日大了数倍,正好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动静。


蛇颈渡,湍急的水流声中,数十条独木舟如同离弦的黑箭,悄无声息地滑入河中。舟上的黑衣汉子们俯低身体,仅用手中特制的木桨轻轻拨水,控制着方向。他们皆是精通水性的好手,猱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对水流、暗礁了如指掌。小舟在激流中灵巧地穿梭,避开一个个漩涡和礁石,向着下游湖心岛的方向疾驰。冰冷的河水不时溅到身上,但无人觉得寒冷,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合着紧张、兴奋,以及猱心中那愈燃愈烈的复仇之火。


湖心岛,如同淮水怀抱中的一颗墨玉。岛上林木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哗哗的声响。靠近栈桥的岸边,立着几座简陋的哨塔,塔中有微弱的光亮——是值夜的守卫在打盹。连续多日对岸寒军只操练不进攻,加上首领夷仲抽走了大半精锐去加强正面防线,留下的守卫难免松懈。他们认为,寒军若攻,必从正面水路强攻湖心岛,有栈桥和烽火为恃,足以支撑到主寨来援。至于这岛屿其他方向的悬崖峭壁和水下暗流?那不是人能上来的地方。


他们错了。


独木舟队在距离湖心岛尚有一段距离时便纷纷靠岸——并非湖心岛岸,而是主寨与湖心岛之间一处偏僻的、长满芦苇的浅滩。猱率先跳下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河水,打了个手势。黑衣人们纷纷下水,将小舟拖进芦苇丛深处掩藏好。他们口中依旧衔着短刀,背上背着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火种、火镰和浸了油脂的麻絮。猱再次确认方向,一挥手,众人如同鬼魅般散入芦苇荡,向着岛屿侧后方的悬崖摸去。


那里有一处天然形成的、被藤蔓瀑布般遮盖的裂缝,是猱多年前还是普通渔民时,一次追捕大鱼偶然发现的隐秘通道,可攀爬至岛上半山腰。这个秘密,他连自己部落的亲人都未曾告知,如今,却成了献给新主子的“投名状”和复仇的捷径。


悬崖陡峭湿滑,布满青苔。但对于这些常年与山水打交道的东夷好手和亡命徒而言,并非不可逾越。他们利用匕首和绳索,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猱一马当先,肩上的鞭伤在用力时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恍若未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烧!杀!


约莫一刻钟后,猱的手搭上了崖顶的边缘。他小心翼翼地探头观察。崖顶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林木更加茂密,不远处,能看到粮仓区高大的轮廓——那是几座用粗大圆木和茅草搭建的仓廪,彼此相连,为了防潮,底部用木桩架起。仓廪周围,只有零星几点移动的火把光亮,是巡逻队,间隔很久才经过一次。更远处,靠近栈桥的方向,灯火稍多,那里是守卫的主要营房和烽火台。


时机正好!西风正劲,从背后吹来。


猱眼中凶光一闪,打了个“分散,点火”的手势。黑衣人们立刻如同水滴入沙,悄无声息地散开,扑向各自预先分配好的粮仓。他们的动作迅捷而专业,用匕首撬开仓廪底部的通风木板,将浸透油脂的麻絮塞进去,然后取出火镰火石。


“嚓!嚓!” 微弱的火花在黑暗中闪现,随即,橘红色的火苗腾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麻絮和仓廪底部的木料。西风一吹,火势轰然暴涨!瞬间就蔓延开来,点燃了茅草的屋顶和木质的墙壁!


几乎同时,多处粮仓同时起火!冲天的火焰猛地窜起,将半个湖心岛映照得一片血红!滚滚浓烟顺着西风,直扑主寨方向,反而将湖心岛自身和寒军营寨方向笼罩在烟雾之后!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凄厉的、变了调的喊叫声骤然划破夜的寂静!湖心岛上瞬间炸开了锅。巡逻的守卫惊呆了,看着那几乎连接成一片火海的粮仓区,一时不知所措。营房中的守军衣衫不整地冲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无不魂飞魄散!那是部落一季甚至数季的口粮!是渡过寒冬和青黄不接时的希望!


“快救火!快啊!” 有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


守军们慌乱地寻找木桶、陶盆,冲向水边打水。但火借风势,蔓延得太快了!何况粮仓本身干燥,又彼此相连,加上猱他们刻意纵火,多处同时起火,根本来不及扑救。熊熊烈焰吞吐着高达数丈的火舌,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那是粟米、小麦、豆类在燃烧,也是支撑仓廪的木柱在断裂。灼人的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涕泪横流。


更可怕的是,大火很快引燃了紧邻粮仓区的军械库,那里存放着备用的弓箭、矛杆和少量皮甲。火焰卷入,引发了更猛烈的燃烧和零星爆炸。火星四溅,又点燃了附近的茅草屋和树林。


湖心岛,瞬间变成了燃烧的地狱。


“烽火!快点燃烽火!向主寨求援!” 有清醒的守卫想起职责,冲向烽火台。但烽火台也在下风口,被浓烟笼罩,点燃的湿柴只冒出更多浓烟,火光在冲天的粮仓大火面前,微不足道。


而猱和他的手下,在成功纵火后,并未立刻撤离。他们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用淬毒的吹箭和短刀,猎杀着那些慌乱救火、落单的守卫。惨叫闷哼声不时在火光与浓烟的角落响起,更增添了恐慌。


消息传到玄夷主寨时,夷仲是被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呛醒的。他冲出竹楼,看到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湖心岛方向,已是一片火海!赤红的火焰将夜空烧穿了一个大洞,浓烟如狰狞的巨柱,连接着天地,即使隔着一片宽阔的水面,也能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热浪扑面而来!火光倒映在淮水中,仿佛整条大河都在燃烧、在流血、在哭泣!


“粮仓!是粮仓!”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惊呼声、奔跑声瞬间席卷了整个主寨。人们从睡梦中惊醒,茫然、恐惧、绝望地看着那片吞噬了他们生存希望的火海。妇女的哭泣,孩童的尖叫,男人的怒吼,交织成一片末日般的悲鸣。


夷仲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完了。他知道完了。不是败在刀兵相接,而是败在人心,败在自己错误的判断,败在那诡异而致命的西风!没有粮食,再坚固的寨墙,再勇猛的战士,也撑不过十天半月!军心,瞬间就垮了!


“首领!寒人!寒人进攻了!” 寨墙望楼上传来变了调的嘶喊。


几乎在湖心岛大火冲天的同时,对岸寒军营寨中,战鼓惊天动地般擂响!无数火把亮起,如同一条条狂暴的火蛇,迅速扑向河边!数十艘这些天“笨拙”操练的战船,此刻在东夷水手娴熟的操控下,灵活迅捷如真正的游鱼,顺流而下,直扑玄夷各寨的水门!船头那狰狞的青铜尖刺,在漫天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死神般冰冷的光芒!


“顶住!所有人,上寨墙!守住水门!” 夷仲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拔出腰间的祖传石斧,声嘶力竭地大吼。他知道,此刻任何慌乱都是致命的。他必须站出来,哪怕是为了给族人争取一线逃跑的生机。


他带着亲卫和还能集结起来的战士,冲向正面寨墙。那里,激烈的战斗已经爆发。寒军士兵,尤其是那些亡命徒,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顶着从寨墙上零星落下的箭矢和石块,嚎叫着利用飞钩、云梯攀爬寨墙,或者用巨木疯狂撞击水寨的木门。浇的战术简单而有效:正面施加巨大压力,让玄夷部无法分兵救援湖心岛,也无法组织有效撤退,同时利用湖心岛大火彻底摧毁对方的抵抗意志。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玄夷战士心系湖心岛惨状,牵挂家中亲人,更因粮仓被焚而心生绝望,士气低迷,抵抗凌乱。而寒军则气势如虹,残暴嗜血。箭矢如飞蝗般从战船和寨下射来,不断有守军中箭惨叫着从墙头跌落。沉重的撞击声让水寨门摇摇欲坠。


“夷仲公!东水门破了!寒人冲进来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族人连滚爬爬过来报告,他的一只眼睛被流矢射中,鲜血淋漓。


“阿爹!西边…西边也有寒人爬上来了!” 夷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小脸上满是烟灰、泪痕和血污,手里紧紧攥着他那柄鱼骨小刀,刀尖上滴着血——他显然已经经历了战斗。


夷仲环顾四周,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恐惧、绝望、崩溃的面孔。寨内,已有零星的寒军士兵突破进来,与守军展开巷战,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他苦心经营、视为家园的寨子,正在他眼前碎裂、燃烧、沉入血海。


败局已定。任何抵抗都只是增加无谓的伤亡。


“撤!往北面山林里撤!能走多少是多少!不要恋战!” 夷仲赤红着眼睛,用尽最后力气发出命令。然后,他猛地看向幼子夷水,眼中闪过深沉的痛楚、决绝,以及无尽的留恋。他一把将夷水推向身后几名最忠勇的亲信:“带他走!从后寨密道进山!无论如何,保住夷水的命!他是玄夷部的种子!快走!”


“阿爹!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夷水哭喊着挣扎,却被强壮的族人死死抱住。


“听话!” 夷仲厉喝一声,从未对幼子如此严厉,“活下去!记住今晚!记住淮水!记住你是玄夷部的子孙!” 说完,他决然转身,不再回头,举起石斧,对着身边最后几十名浑身浴血、但眼神决绝的死士吼道:“玄夷的汉子们!随我——杀敌!为族人,断后!”


“杀——!” 几十人发出悲壮的怒吼,逆着溃逃的人流,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向战斗最激烈、被突破的寨门缺口。他们要为主寨的老弱妇孺,争取哪怕多一息的逃跑时间。


在那里,在一片混乱的火光、鲜血和厮杀声中,夷仲遇到了他命中的煞星——浇。


浇骑在那匹神骏的乌骓马上,黑色的战甲上溅满了鲜血,不知是他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手中的青铜长戈还在向下滴落粘稠的血珠。面甲已经掀起,露出那双浅灰色的、冰冷无情的眼睛。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在亲卫簇拥下、状若疯虎、拼命阻拦寒军推进的夷仲,眼中闪过一丝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兴味,以及…一丝对勇者的、极其轻微的、转瞬即逝的欣赏。


“拦住他。” 浇淡淡地对身边亲卫吩咐,自己则勒马驻足,似乎在欣赏这幅由他亲手描绘的杀戮画卷。


几名浇的亲卫狞笑着扑上。这些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装备精良。夷仲身边的死士奋力迎战,但很快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下被一个个砍倒。夷仲狂吼着,石斧挥舞,势大力沉,接连劈翻两人,但左臂也被一支冷箭擦过,鲜血直流。


浇微微皱眉,似乎对亲卫的“低效”有些不耐。他催动战马,缓缓上前。亲卫们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老匹夫,降,可留全尸,许你族人速死。” 浇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带着金属的嗡鸣和居高临下的漠然。


夷仲喘着粗气,用石斧支撑着身体,环视周围。死士已全部倒下,寒军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火光将他们狰狞的面孔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身后,是燃烧的寨子,是族人逃往的方向。他知道,自己的路,走到头了。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吼道:“淮夷只有断头的夷仲!没有跪地的夷仲!寒贼!你屠戮无辜,灭绝人性,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夏室正统不灭,你寒氏,必遭天谴!祖宗不佑!”


吼完,他竟不再防御,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石斧,如同受伤的猛虎,向着马上的浇猛扑过去!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浇眼中寒光一闪,冷哼一声,不闪不避,手中青铜戈毒蛇般刺出!后发先至!


“噗嗤!”


锋利的戈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夷仲的胸膛,从他后背透出,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雨。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夷仲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沾满自己鲜血的戈尖。很奇怪,并不太痛,只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带走所有的力气。


他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浇冰冷的面甲,望向那片燃烧的主寨,望向更远处黑沉沉的、族人逃往的桐柏山方向。那里,有他的子民,有他刚刚赶走的幼子,有他一生守护的河流与土地,有玄鸟祖先的魂灵。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血沫。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依旧圆睁着,死死地、死死地盯着浇,里面映照着冲天的火光,和无尽的、永不屈服的愤怒与仇恨。


浇猛地抽回青铜戈。


夷仲伟岸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一片焦黑的土地。他至死,没有闭上那双眼睛。


浇甩了甩戈上粘稠的血浆,看都没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仿佛只是扫清了一只挡路的蝼蚁。他抬眼,望向已成一片火海、杀声震天的玄夷主寨,冰冷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亲卫耳中:


“传令,屠寨。三日。老规矩。”


“得令!”


屠杀的号角,凄厉地吹响。这场事先经过精心策划、以诡诈破其心防、以绝对优势兵力碾压的征服,迅速演变成了一场毫无底线、令人发指的种族清洗。而浇口中的“老规矩”,将在接下来的七十二个时辰里,将淮水之畔这个古老的玄夷部,连同其数百年积累的文明印记,一同拖入最深的地狱。


——


6:【淮水殇歌:清流染赤(下)与南征序曲】


——


“老规矩”,意味着浇麾下这支由正规军和亡命徒混合的军队,被彻底解开了军纪的枷锁,或者说,被赋予了“放纵与掠夺”的合法命令。征服的快感与对奖赏的贪婪,在浇刻意的纵容和“屠寨三日”的许诺下,迅速发酵成最原始、最兽性的暴行。


屠杀,并非仅仅发生在战场上。当抵抗的势头被浇亲自斩杀夷仲彻底击垮后,寒军士兵(尤其是那些亡命徒)便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涌入玄夷主寨的每一条巷道,每一座竹楼。他们的目标,从击败敌人,彻底变成了杀戮、掠夺、奸淫和毁灭。


火光,是这场屠杀的背景。湖心岛的大火尚未熄灭,主寨中又有更多房屋被点燃,有的是为了照明,有的是为了劫掠后毁灭痕迹,有的纯粹是施暴者的疯狂。浓烟混杂着血腥味、焦糊味,笼罩在淮水上空,经久不散。


夷姜,那个怀孕的妇人,她并没有跪在道路中央。在寨破之时,她拖着沉重的身子,拉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儿,跟着慌乱的人群试图从后寨的密道逃往山林。但人群拥挤,她摔倒了,被人流冲散,女儿也不知所踪。她连滚爬爬地躲进一处半塌的、用来堆放破渔网的窝棚里,用破烂的草席和杂物将自己盖住,双手死死护住高高隆起的腹部,牙齿将嘴唇咬出了血,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她能听到外面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哭嚎声、狂笑声,还有皮靴踏过地面的沉重声响,越来越近。


窝棚的破门被一脚踹开。一个浑身浴血、眼中闪着贪婪红光的寒军士兵(看装束是个亡命徒)钻了进来。他首先看到了角落里一些破旧的陶罐,嫌弃地踢开,然后,目光落在了那堆微微颤抖的草席上。


他狞笑着,用手中的戈矛挑开草席。夷姜惊恐万状的脸露了出来,还有她因恐惧和护持而格外突出的腹部。


士兵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更变态的光芒。“嘿,还有个带崽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回头朝外面喊道,“这儿有个新鲜的!老子先尝尝!”


外面传来同伴含糊的应和与狂笑。


夷姜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挣扎着跪起,不顾一切地磕头,语无伦次地哀求:“军爷…军爷饶命…饶了我…饶了我的孩子…他还没出世…他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求求你…” 她甚至想去抓士兵的裤脚。


那士兵却嫌恶地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啰嗦!” 他啐了一口,看着夷姜因痛苦而蜷缩的身体和隆起的腹部,一种混合着征服欲、破坏欲和变态心理的冲动涌了上来。他举起了手中的戈矛,不是刺向要害,而是狠狠刺向那孕育着生命的腹部!


“不——!” 夷姜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锋利的矛尖刺入,拔出,再刺入…温热的鲜血和着羊水,喷溅而出,染红了士兵的皮靴和窝棚肮脏的地面。夷姜的尖叫戛然而止,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只有那双因极致痛苦和恐惧而圆睁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窝棚顶的缝隙,那里,隐约可见被火光染红的诡异夜空。她的腹部,那小小的、尚未见过天日的生命,在最后的踢蹬后,也归于沉寂。


士兵似乎觉得不过瘾,又在尸体上刺了几下,这才骂骂咧咧地开始翻检夷姜身上是否还有值钱东西,结果只找到一个粗糙的、用鱼骨磨成的发簪,他嫌弃地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转身出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小夷豆,也没有抱住母亲的尸体。他只有五岁,在混乱中和父母失散,独自躲在寨子边缘一个废弃的、半埋在地下的巨大陶瓮里。陶瓮口有裂缝,他透过裂缝,看到外面火光熊熊,人影幢幢,听到各种可怕的声响。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似乎稍微安静了一点,他又饿又渴又怕,忍不住从裂缝往外看,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阿爹阿姆。


就在这时,一队寒军士兵簇拥着一人骑马经过,正是巡视“战果”的浇。浇已经卸下了面甲,脸上带着一种满足而疲惫的冷漠,用一块丝帛擦拭着剑上的血——那是从夷仲身上缴获的、据说是夏后相赏赐的玉柄短剑。一名士兵为了讨好,发现了这个陶瓮,觉得可疑,一脚将其踹翻。


骨碌碌,夷豆瘦小的身体从瓮里滚了出来,摔在泥土里,满脸满身都是灰。他吓傻了,甚至忘了哭,只是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看着周围这些高大、凶恶、浑身血腥的陌生人。


浇被惊动,勒住马,淡淡地瞥了一眼这个脏兮兮的、像小兽般瑟瑟发抖的孩子。


“将军,是个小蛮子。” 踹翻陶瓮的士兵谄媚地说,上前一把拎起夷豆的后颈,像拎一只待宰的鸡仔,举到浇的马前。


夷豆终于反应过来,无边的恐惧淹没了他,他发出嘶哑的、断续的、不似人声的尖叫和哭泣,小手小脚在空中胡乱踢蹬。


浇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烦躁。“吵。” 他只说了这么一个字,继续低头擦拭他的短剑,仿佛眼前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蚊蝇。


拎着夷豆的士兵立刻会意。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掂了掂手里轻飘飘的孩子,然后,在周围其他士兵或麻木、或兴奋、或漠然的目光注视下,手臂运足力气,狠狠将夷豆摔向旁边不远处一个用来碾磨谷物的大石磨盘!


“噗!”


令人牙酸的闷响。孩子的尖叫戛然而止。


小小的身躯在粗糙坚硬的石面上弹了一下,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一动不动。鲜血从破裂的头颅和口鼻中缓缓流出,迅速在身下汇成一滩暗红。那双不久前还映照着淮水星光的大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残留着最后的惊恐。


浇擦完了剑,将染血的丝帛随手一抛,那丝帛飘飘荡荡,恰好盖在了夷豆小小的、已然失去生命的脸上。他看都没再看一眼,一夹马腹,乌骓迈步,继续前行。亲卫和士兵们连忙跟上,马蹄和皮靴,从那小小的身体旁踏过,溅起泥泞和血污。


这样的场景,在三日屠戮中,随处可见,层出不穷。老人被从藏身地拖出,像牲畜一样被砍杀;年轻的女子被当众凌辱,然后或被带走,或被杀死;稍有反抗迹象的俘虏,被用各种残忍的方式处决——吊死、烧死、剖腹、剜心…浇甚至默许手下进行“杀人竞赛”,以割取左耳记功,导致许多已死或将死之人被反复割耳。掠夺更是疯狂,一切稍有价值的物品——粗糙的铜器、染色的麻布、兽皮、粮食(从灰烬中扒出的焦糊部分)、甚至装饰用的贝壳和彩石,都被洗劫一空。带不走的,便砸毁、烧掉。


浇本人,则在这血腥的狂欢中,维持着一种冷酷的“秩序”。他每日巡视,听取汇报,督促手下尽快完成劫掠,并将“战利品”——粮食、财物、奴隶(主要是年轻女子和少量工匠)分类清点,准备运回。他还下令将夷仲和几个被俘长老的头颅,用长矛挑起,高高插在主寨废墟尚未倒塌的寨门门楼上。乌鸦和食腐的鸟类很快闻讯而来,盘旋聒噪,啄食着腐烂的血肉,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三日后,浇下令焚烧所有带不走的尸体和残余建筑,然后拔营。曾经渔歌互答、炊烟袅袅的玄夷主寨,连同周边的附属小寨,彻底化为一片冒着青烟、遍布焦尸和瓦砾的废墟。刺鼻的恶臭弥漫数十里,淮水这一段,河水都被尸骸和灰烬污染,浑浊发黑,许多日子都无法饮用,鱼虾绝迹,水鸟远遁。


黑色的大军如同饱食的饕餮,携带着血腥的战利品和数百名用草绳串联、目光呆滞、步履蹒跚的奴隶,在淮水畔留下触目惊心的疮痍,缓缓开拔,转向南方。车轮碾过焦土,留下深陷的辙痕,也碾碎了淮水之畔一个古老部族延续了数百年的文明印记与人间烟火。


唯有少数幸存者,不足三百,在部落勇士的拼死断后和山林的掩护下,遁入桐柏山深处。他们回头望去,家园已成阿鼻地狱的绘图。有人低声啐泣,诅咒寒贼;有人目光空洞,如行尸走肉;更多的人,将刻骨的仇恨像淬火的铁钉,深深楔入心底,互相搀扶着,走向荆棘遍布、野兽出没的未知山林。他们怀里,或许揣着一把故乡的泥土,几粒侥幸未被焚毁的粮种,或是一个残破的玄鸟图腾饰物。这些,将是他们未来在黑暗中咀嚼、在绝境中点燃的,最后的火种。


南征序曲


浇的大军并未在淮水畔的“胜利”中多做停留。捷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阳城,随之抵达的,还有夷仲等人的头颅(经过处理)和部分“珍奇”战利品。寒浞的嘉奖与丰厚的赏赐旋即而至,诏书中褒奖浇“用兵如神,克敌制胜,扬我国威”,晋其为“东南伯”,并催促其乘胜南下,扫荡江汉苗蛮,以竟全功。


在过邑短暂休整、补充兵员(主要是从淮夷俘虏中强征的壮丁和沿途收拢的流亡盗匪)后,浇再次挥师南下。这一次,他的军队膨胀至近七千人,成分更加复杂,气势也更加骄狂。沿途郡县,无不战战兢兢,加倍供应粮草,唯恐惹恼这尊杀神。民间关于淮夷惨状的流言已如瘟疫般扩散,歌谣“浇似豺狼,所到皆荒”不再仅仅是暗地传唱,甚至成为母亲恫吓夜啼孩童的俚语。


浇沉浸在这种被极度恐惧包裹的“威望”中。他愈发确信,武力与恐怖是统治的不二法门。他欣赏麾下那些亡命徒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暴虐,认为这才是军队应有的“狼性”。他甚至开始以“猎人”自居,而即将面对的苗蛮,不过是一群盘踞在山林中的、稍大些的猎物。


南方的天空似乎都更加阴沉,山峦叠嶂,林莽苍苍,瘴气时隐时现。与淮水平阔的水道不同,这里是山的国度,林的海洋。苗蛮诸部散居其中,如同水滴入海,踪迹难寻。他们不通文字,却有自己的语言、歌谣、复杂的草药知识与对山林近乎本能的熟悉。他们的武器或许简陋——石斧、竹矛、淬毒的吹箭,但他们的战斗方式诡谲莫测,伏击、陷阱、袭扰,利用每一寸地形,将山林化为吞噬入侵者的巨口。


苗蛮并非统一政权,各大部落之间亦有摩擦。但浇大军南下的消息,尤其是淮夷被屠灭的惨状,如同惊雷,震动了整个江汉山林。恐惧,在某些时候,是比任何盟约都更有效的黏合剂。


黑石部的首领蛮渠,正值壮年,勇力冠于诸部,且为人豪爽重诺,在诸部中颇有威望。在浇的先头部队开始焚烧山麓村庄、试探进山道路时,一场由各部祭司和头人参与的紧急盟会在苍梧山深处举行。会议的地点,就在黑石部神圣的祭祀坛前。九块黝黑巨石的中央,图腾柱上血绘的巨蛇在跳动的篝火映照下,宛如活物。


“寒人来了,带着血和火。” 蛮渠的声音沉郁,如同闷雷滚过山谷,“淮水边的兄弟,已经被他们杀光了,寨子烧成了灰,连怀崽的母鹿和没睁眼的崽仔都没放过。他们不是来征服,是来灭绝。像野火,不为占据山林,只为把一切烧成白地。”


人群中响起愤怒的低吼和压抑的哭泣(有与淮夷通婚的部落)。一个干瘦如老树、脸上刺满靛蓝螺旋纹的老妪——黑石部的大巫,人称“蛊婆”,用她那嘶哑得仿佛摩擦树皮的声音开口:“山神的眼睛看到了,土地在哀嚎。来的黑水(指寒军),带着冲天的怨气和不祥。我用龟甲和蛇血占卜,大凶。但…” 她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凶中,有一线生机。生机不在硬碰硬的刀锋,而在…我们脚下的山,我们头顶的树,我们祖祖辈辈熟悉的每一道沟壑,每一片迷雾。”


蛮渠握紧了腰间那柄世代相传、剑身刻有蛇形图腾的青铜短剑——那是部落荣耀与勇武的象征。“蛊婆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们不能像淮夷的兄弟那样,在水边和他们摆开阵势打。我们要把他们引进来,引到山神的肚子里,用山石砸碎他们,用树藤绞杀他们,用毒箭射穿他们!”


“对!把他们引进山!”


“苍梧谷!那里是绝地,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设伏!为淮夷的兄弟报仇!”


群情激愤,复仇的火焰与保卫家园的决心,在险峻的山林中熊熊燃烧。一个松散的抗寒联盟就此形成,公推蛮渠为盟主,统一调度。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各部落的精锐战士被秘密集结,苍梧谷——那条两侧峭壁如削、中间通道仅容数人并行的险峻山谷,被选作了决战的坟场。


就在苗蛮紧锣密鼓布置死亡陷阱的同时,浇的大军,正像一头闯入陌生丛林的盲眼巨兽,在崎岖的山道上缓慢前行。沿途,他们不断遭遇小股苗蛮的袭扰。冷箭从密林中射出,收割走落单士兵的生命;看似平整的小路突然塌陷,露出底下削尖的竹签;夜间营地外围,不时响起凄厉的怪叫和飘忽的火光,令人胆战心惊。行军速度大大减缓,士气也开始出现波动,那些亡命徒在无法肆意劫掠、反而不断减员的环境中,开始变得焦躁。


浇骑在乌骓马上,面沉似水。他讨厌这种看不见敌人的战斗,讨厌这湿滑泥泞的山路,讨厌这弥漫不散、仿佛带着毒性的雾气。但他也从中嗅到了苗蛮的恐惧——他们不敢正面决战。这反而让他更加笃定,只要找到苗蛮的主力,一战便可定乾坤。


“将军,探子回报,前方三十里,便是苍梧谷。是通往苗蛮腹地最近的道路,但地势极为险要。” 谋士寒豷指着粗糙的地图道,“两侧山林寂静异常,鸟兽绝迹,恐有埋伏。”


“埋伏?” 浇冷笑一声,浅灰色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奋,“本将军就怕他们不埋伏。传令,前军放慢速度,斥候扩大搜索。主力按原计划,明日清晨进入苍梧谷。让儿郎们打起精神,猎物,终于要露出踪迹了。”


他抬头,望向暮色中如巨兽蹲伏的苍梧山影。山风呼啸,掠过林梢,发出如同万千鬼魂呜咽的声响。浇却仿佛听到了战鼓的前奏,听到了功勋在向他召唤。淮水的鲜血还未干涸,他已经在渴望用苗蛮的哀嚎,来谱写他战神威名的下一篇章。


他不知道,在那沉默的山谷两侧,三千双燃烧着仇恨与决死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他这支逐渐逼近的黑色洪流。古老的图腾柱下,蛊婆用枯瘦的手指,将混合了剧毒草药和蛇血的漆黑浆汁,一点点涂抹在部落勇士的箭镞和矛尖上,口中吟唱着无人能懂、却让闻者心悸的古老咒文。山神与祖灵,似乎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一场注定惨烈、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山谷血战。


夜,更深了。山林中,唯有风穿过峡谷的尖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寒军营地里伤兵压抑的呻吟。


——


7:【苍梧血谷:山神的咆哮与烈焰】


——


黎明前的黑暗,浓重如墨,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湿冷。苍梧谷像大地一道狰狞的伤口,沉默地张开巨口。浇的大军,在经历了一夜不安的休整后,于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开始有序地涌入这道峡谷。


队伍拉得很长。前军是浇麾下最精锐的东夷步兵和部分亡命徒,由浇的心腹将领统率,谨慎地搜索前进。中间是主力,包括浇的中军、辎重车队(装载着从淮水掠夺的财物和粮草),以及被驱赶着走在队伍中间、步履维艰的奴隶(主要是淮夷俘虏)。后军则是更多的步兵和负责断后的部队。谷道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车马更是只能勉强通过,队伍不得不变得细长而臃肿,如同一条缓缓爬入巨蟒口中的黑色蜈蚣。


浇本人并未走在最前。他骑着乌骓,位于中军靠前的位置,身边簇拥着最悍勇的亲卫。他头戴缨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如刀劈斧削般的崖壁。崖壁高耸,遮天蔽日,即使在白日,谷中也光线昏暗,此刻更是幽深如鬼域。藤蔓如瀑垂下,在微明的天光中如同幢幢鬼影。谷底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绵软无声,只有车轮碾过碎石和士兵铠甲摩擦的声响,在密闭的山谷中回荡,更添几分诡异。


死寂。除了行军声,只有山风穿过嶙峋石缝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太静了,静得让人心头发毛。连鸟鸣虫嘶都听不到一丝一毫,仿佛整座山谷的生命都在某个瞬间被抽空了。久经战阵的老兵都能感觉到,这寂静中蕴含的致命杀机。


前军已经通过了峡谷中段,并未遇到任何袭击。一些士兵略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低声抱怨着这鬼地方的阴森和行军的疲惫。然而,就在主力部队大半进入峡谷,前后拉成一条漫长而脆弱的“绳索”时——


“呜——呜——呜——!!!”


苍凉、浑厚、充满原始力量的牛角号声,毫无预兆地从峡谷两侧的崖顶猛然炸响!声音在峭壁间激烈碰撞、回荡,瞬间放大成震撼天地的咆哮!仿佛沉眠的山神,在这一刻睁开了暴怒的双眼!


“轰隆隆——!!!”


回应号角的,是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峡谷两侧的崖顶上,伪装撤去,无数早已准备好的巨大石块、用粗藤捆扎的原木、乃至整个挖松的岩块,被苗蛮勇士们奋力推下!它们翻滚着、跳跃着、带着毁灭一切的势头,如同山神的雷霆之怒,向着谷底狭长的寒军队伍疯狂倾泻!


“啊——!”


“我的腿!”


“躲开!快躲开!”


刹那间,狭窄的谷底变成了血肉磨坊!巨石碾过,人体如同破布般被撕碎;原木滚落,将躲闪不及的士兵和马车砸得四分五裂!骨骼碎裂声、惨叫声、战马惊嘶声、车辆散架的巨响混作一团,盖过了一切!队伍中间,尤其是辎重车队和奴隶队伍所在的位置,遭受了最毁灭性的打击,瞬间人仰马翻,死伤枕藉,通道被残骸和尸体彻底堵塞!


这仅仅是开始!


“咻咻咻——!!”


几乎在滚石落木的同时,密集如暴雨的箭矢,从两侧崖壁的密林、石缝中激射而出!这些箭矢大多并无金属箭镞,而是用坚硬的黑曜石或兽骨打磨而成,但箭尖涂抹着幽蓝或漆黑的毒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不祥的光。更可怕的是淬毒的吹箭,无声无息,防不胜防。箭雨覆盖了谷底每一寸空间,许多士兵即使侥幸躲过了巨石,也被这来自死角的毒箭射中,剧毒迅速发作,倒地抽搐,口吐白沫,顷刻毙命!


“有埋伏!举盾!防御!”


“结阵!快结阵!”


“向后传令!后军顶住!前军加速冲出山谷!”


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在突如其来的打击和极度混乱中,命令难以传达,士兵各自为战,或寻找掩体,或盲目地向崖上放箭还击,收效甚微。浇的前锋部队损失惨重,中军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士气濒临崩溃。


浇在滚石落下的第一时间就被亲卫用巨盾死死护住。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在附近一辆辎重车上,将车辆彻底摧毁,木屑和货物四溅。乌骓受惊,人立而起,浇死死勒住缰绳,面甲后的脸色铁青,眼中却燃烧着狂怒的火焰,而非恐惧。


“不要乱!” 浇的声音透过面甲,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吼,竟在混乱中压过一片嘈杂,传入周围亲卫耳中,“盾牌手上前!结圆阵!保护中军!弓箭手,仰射!压制两侧!”


他的亲卫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卒,在浇的厉喝下迅速镇定,用巨大的木盾和抢来的车辆残骸,迅速组成一个简陋的防御圈。其他部队也下意识地向中军靠拢,模仿着结阵防御。虽然仍有箭矢从缝隙射入,造成伤亡,但最致命的混乱被稍稍遏制。


浇的目光如电,扫向两侧崖壁。他看到了那些在林木和岩石间若隐若现、迅捷移动的苗蛮身影,看到了他们简陋却致命的武器,也看到了他们眼中燃烧的、熟悉的仇恨光芒——和淮夷人一样,不,更加野性,更加同仇敌忾。


“好!好得很!” 浇不怒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暴戾,“终于肯出来了吗?一群藏在山洞里的老鼠!”


他瞬间判断出形势。被困在谷底被动挨打,只有死路一条。必须反击,必须把老鼠从洞里逼出来!而苗蛮最大的依仗,就是这茂密的山林和复杂的地形。


“寒豷!” 浇厉声喝道。


“属下在!” 谋士寒豷连滚爬爬地凑过来,脸上毫无血色。


“看到上风处那片林子了吗?还有那边!” 浇用马鞭快速指向苗蛮箭矢最密集的几处崖壁,“他们的人,主要藏在那里!传令:挑选五百敢死之士,全部配备火种、火油、干柴!不必强攻崖壁,给老子放火!烧山!现在是干燥季节,西风正劲,火借风势,我倒要看看,是他们藏得深,还是火烧得快!”


“放…放火?” 寒豷一呆。放火烧山,固然能逼出伏兵,但火势一旦失控…


“执行命令!” 浇一脚将寒豷踹开,厉声道,“再传令前军,不顾一切,向前突击,打开出口!后军,死死顶住,不准后退一步!临阵脱逃者,斩!畏缩不前者,斩!”


命令被一道道传达下去。很快,数百名脸上抹着黑灰、眼中闪着亡命凶光的敢死队(多为亡命徒和急于立功的东夷人)被组织起来,他们抱着浸透油脂的干柴捆,顶着箭雨,悍不畏死地冲向山谷两侧林木最茂密的下方,将火种奋力抛掷上去,或用火箭仰射。


干燥的秋季草木,沾火即燃!火苗先是零星窜起,随即在西风的助力下,疯狂蔓延开来!火舌舔舐着树木、藤蔓、灌木,发出噼啪爆响,浓烟滚滚而起,顺着风势,直扑崖壁上方苗蛮埋伏的区域!


“寒人放火了!”


“咳咳…烟!好大的烟!”


“我的眼睛!”


浓烟比箭矢和滚石更加致命。苗蛮勇士们藏身的树林瞬间变成了火海和烟囱。视线被完全遮蔽,呼吸变得极端困难,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精心布置的埋伏阵型被彻底打乱,咳嗽声、惊呼声、被火烧到的惨叫声从崖壁各处传来。许多苗蛮弓箭手被迫从藏身处逃出,暴露在光秃秃的岩石上,成了寒军弓箭手的活靶子。


蛮渠趴在崖顶一块巨石后,看着下方迅速蔓延的火海和浓烟,目眦欲裂。他没想到浇的反应如此之快,如此狠辣,竟直接用放火烧山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来破局!完了,埋伏计划彻底失败!不仅无法全歼敌军,自己这边的勇士反而陷入了火海和被动!


“吹号!撤退!全体撤退!到第二道防线集结!” 蛮渠当机立断,嘶声吼道。再留在崖壁上,不是被烧死呛死,就是被下面缓过气来的寒军射杀。


撤退的号角响起,但已然晚了。火势蔓延极快,加上浓烟锁道,许多苗蛮勇士来不及撤离,葬身火海,或被逼跳下悬崖。而浇,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们乱了!冲上去!杀光他们!” 浇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因烟火而混乱、暴露的崖壁区域,“全军听令!逆贼伏兵已破!随我杀敌!斩首一级,赏粮五斗!斩首三级,赏女奴一人!杀——!”


“杀——!”


绝境反击的命令,加上浇许诺的即时赏格,如同最猛烈的兴奋剂,注入了原本濒临崩溃的寒军体内。尤其是那些被火焰和死亡刺激得更加疯狂的亡命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在军官带领下,向着因烟火而混乱、开始撤退的苗蛮埋伏点,发起了凶狠的反冲锋!他们攀爬着滚落的岩石,利用燃烧的树木作为掩护,甚至不顾身上着火,疯狂地扑向视线中任何活动的苗蛮人影。


战斗从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战,瞬间变成了更加残酷、混乱的谷地混战、林间绞杀战。苗蛮勇士熟悉地形,悍勇无畏,但装备简陋,在近距离混战中,石斧、木矛难以击穿寒军的皮甲,而寒军的青铜剑、戈矛却能轻易撕开他们的兽皮衣物。更可怕的是那些亡命徒,他们战斗毫无章法,却狠辣刁钻,以命搏命,甚至用牙齿、用石头,无所不用其极。


蛮渠身先士卒,挥舞着那柄青铜短剑,接连劈翻数名冲上来的寒军,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他看到自己的弟弟蛮勇,为了掩护一队被火围困的族人撤退,被十几个寒军士兵团团围住。蛮勇勇猛异常,手持一柄沉重的石斧,左冲右突,砸翻三人,但更多的矛戈刺来。他浑身浴血,如同疯虎,最终力竭,被几支长矛同时刺穿,钉在一棵燃烧的松树上,至死怒目圆睁,望着兄长的方向。


“蛮勇——!” 蛮渠发出痛彻心扉的怒吼,想要冲过去,却被亲信死死拉住。


“首领!快走!寒人太多了!火要烧过来了!”


蛮渠环顾四周,火海肆虐,浓烟蔽日,族人的惨叫和寒军的喊杀声交织。败局已定。他猛地推开亲信,仰天长啸,声音悲愤欲绝,盖过了战场所有的嘈杂:“苗蛮的子孙——!宁死不降——!寒贼残暴——!必遭天谴——!山神祖宗——!见证今日——!”


啸声未落,他竟不再撤退,反而挥舞短剑,带着身边最后几十名死士,逆着人流,向着浇的中军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他要斩将夺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浇在亲卫的重重保护下,冷冷地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苗蛮首领向自己冲来。他认出了蛮渠,也看到了对方的勇武和决绝。心中那丝对勇者的、极其微弱的欣赏再次闪过,但瞬间便被更强烈的征服欲和杀戮兴奋淹没。


“围住他。要活的。” 浇淡淡下令。他想要亲手折断这柄苗蛮最硬的骨头。


亲卫们一拥而上。蛮渠奋力拼杀,身上又添数道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脚步开始踉跄。最终,他被团团围住,青铜短剑被击飞,几支长矛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浇催马缓缓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死死压住、兀自挣扎怒吼的蛮渠。


“降,可免一死,许你统领归附苗蛮。” 浇的声音没有起伏。


“呸!” 蛮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浇,嘶声道,“黑水的恶魔!山林不容玷污!苗蛮只有战死的鬼,没有跪地的狗!今日你杀我族人,焚我山林,他日必有人踏平你的巢穴,将你寒氏碾为齑粉!我和我的兄弟,在鬼域等着你!”


说完,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脖颈撞向架在面前的矛刃!


“噗!”


血光迸现。


蛮渠魁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脖颈处鲜血狂涌。他怒睁的双目,至死望着被火焰和浓烟笼罩的苍梧山谷,望着他世代生存、最终却葬身火海的家园。


浇皱了皱眉,似乎嫌这血脏了他的眼。他漠然地看着蛮渠的尸体,挥了挥手:“枭首。和淮夷那个老头子的头,放在一起。老规矩,清理战场,搜捕残敌,焚寨,毁其宗庙图腾,所获人口,尽数为奴。”


“得令!”


苍梧山谷的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焦黑的树干指向天空,如同无数绝望的手臂。曾经郁郁葱葱的山谷,化为一片冒着青烟、散发着焦臭的死亡之地。苗蛮诸部的主力在此战中遭受重创,被俘被杀者不计其数,逃散者遁入更深的山林。浇的军队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尤其是在最初的伏击中,伤亡颇重,但终究凭借其狠辣的手段和优势的装备,取得了惨胜。


浇下令,将黑石部及其他参与盟誓的部落祭祀坛彻底捣毁,图腾柱付之一炬,记录着部族历史的兽皮卷和刻画符号的竹简在火焰中化为青烟。被抓的苗蛮族人,如同淮夷故事的翻版,被区分对待:青壮男子戴上重枷,押往北方做苦役;女子和孩童被当场瓜分。浇特意找到了蛊婆。老巫婆没有逃,她静静地坐在已成废墟的祭祀坛中央,坐在断裂的图腾柱旁,面前摆着占卜的龟甲和毒虫罐,脸上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早已预见这一切。


“妖妇,就是你用邪术助阵?” 浇骑在马上,冷声问道。


蛊婆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却似乎能穿透人心的眼睛,盯着浇,然后,她嘶哑地笑了,露出几乎掉光牙齿的牙床:“外来的黑水…污了山林…山神会记得…土地会记住每一滴血…寒…寒氏…必亡…亡于…自己点燃的…烈火…和…流沙…”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浇心中那莫名的不安和烦躁再次涌现,他厉声道:“胡言乱语!烧死她!”


士兵点燃了蛊婆周围的柴堆。火焰腾起,吞噬了她干瘦的身躯。但在火焰中,她依旧坐着,没有惨叫,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地、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嘲弄,盯着浇,直到彻底被火焰吞没。那目光,让周围执行命令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仿佛那不是人的眼睛,而是这座愤怒山林本身的凝视。


大火与鲜血,再次为浇铺就了通往“功勋”的道路。捷报伴随着蛮渠等人的头颅,再次飞向阳城。寒浞的嘉奖与赏赐更加丰厚,“东南伯”的权势如日中天。浇踏着淮夷与苗蛮的尸骨,沉浸在征服的快感与权力的膨胀中,却未曾察觉,那被他焚烧的山林灰烬之下,被他奴役的族人心底,仇恨的根系扎得有多深;也未曾察觉,阳城的王座上,他父亲那透过旒珠投来的目光,已从欣赏与利用,渐渐转向了冰冷的审视与深深的忌惮。


——


8:【盛宴阴影与帝国裂痕(五年后)】


——


时间如淮水,奔流不息,转眼已是五年之后。丙午马年的深秋寒意,似乎也浸染了寒浞统治的第十五个年头。


阳城之西,过邑。“过伯府”的规模与奢华,早已非昔日可比。它不再仅仅是一座府邸,而是一个微缩的、充满骄奢淫逸与暴戾气息的独立王国。高墙之内,殿宇亭台连绵,复道行空,勾心斗角。奇花异草来自遥远的岭南和西域,由专人精心照料,稍显萎靡便连根拔起弃之,换上新的;池沼中引的是活水,豢养着价值千金的珍稀鱼类,其鳞片在月夜下能泛起梦幻般的光晕;回廊的每一根立柱都包金嵌玉,描绘着浇南征北讨的“丰功伟绩”,其中自然少不了焚毁寨墙、屠戮百姓、献俘阙下的场景,笔触夸张,充满血腥的炫耀。


今夜,过伯府内灯火通明,丝竹呕哑,正在举行一场极尽奢靡的夜宴。庆祝的由头,是浇刚刚“平定”了东南沿海一支不肯归附的“鲛人”部落,又获“大胜”。


主殿之内,暖香袭人,酒气氤氲。浇斜倚在一张铺着完整白虎皮的金丝楠木卧榻上,姿态慵懒,却掩不住周身散发出的、久居上位且手握生杀大权带来的压迫感。他已年近四旬,眼角有了细纹,但目光更加锐利深沉,浅灰色的眸子在琉璃灯盏的光芒下,闪着冷冽如刀锋的光。他未着甲胄,只穿一袭玄色绣金线的深衣,领口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膛。左右各偎着一名绝色美人,一人肌肤胜雪,来自西戎,正用纤纤玉指剥着冰镇过的西域葡萄,喂入他口中;另一人眉眼深邃,带有明显的东夷特征,却是淮夷某贵族之女,此刻正媚眼如丝地为他斟酒。她们衣饰华贵,薄如蝉翼,身体曲线若隐若现,眼神中却藏着深深的畏惧与驯服,那是长期处于绝对权力压迫下养成的本能。


殿下,数十名舞女正随着靡靡之音翩跹起舞,水袖翻飞,媚眼流转,竭力取悦着座上之人。乐师卖力吹奏弹唱,但若仔细观察,可发现一些乐师手指微颤,神色惶恐——他们中不少是被俘的各族乐工,家人性命皆系于今夜演奏能否让过伯满意。


两侧长案后,坐着浇麾下的核心将领、谋士,以及闻风而来、阿谀奉承的地方官吏和豪强。案上罗列着骇人的奢侈:炭烤的乳猪肚内填满了雀舌,清蒸的鲥鱼只取腮下最嫩一块,猩唇熊掌不过是寻常,更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味。酒是窖藏十年的烈酒,香气浓烈。众人推杯换盏,高声谈笑,将领们粗野地炫耀战功,吹嘘自己杀了多少“蛮子”,抢了多少财宝女人;谋士官吏们则谀辞如潮,将浇比作上古战神,称颂其“武功盖世,威加海内”。


浇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脸上泛着酒意的红光,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他享受这种被恐惧、谄媚和绝对服从包围的感觉。这五年来,他东征西讨,灭国无数,将寒浞的统治疆域拓展了近一倍。他的权势也随之膨胀到一个令人窒息的程度。东南半壁,赋税直接送入过邑粮仓;官吏任免,常需“咨询”过伯之意;军中将领,多是他一手提拔,只知有过伯,不知有天子。父亲寒浞的赏赐依旧丰厚,甚至默许他僭越礼制,但这赏赐背后,那份来自阳城的猜忌与审视,他也渐渐清晰感知。只是,如今的他,羽翼已丰,权势熏天,那份猜忌,反而成了他野心的催化剂。


“将军,” 一个满脸横肉、酒气冲天的将领摇晃着站起来,他是浇的心腹爱将,以残暴闻名,曾一次坑杀降卒三千,“末将敬您!跟着将军,真是痛快!那些不服王化的蛮子,砍起来就跟割草一样!下次再有战事,末将愿为先锋,再为将军取几颗蛮酋的头颅来当酒器!”


“好!” 浇大笑,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说得好!这天下,终究是强者的天下!顺我者,未必昌;逆我者,必亡!跟着我浇,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东南江山,稳如磐石!”


他话语中的狂妄与暗示,让殿下几位老成谋士心头一跳,连忙低头掩饰神色。而浇一系的将领则轰然叫好,气氛更加热烈。


酒至半酣,浇似乎觉得歌舞有些乏味。他挥了挥手,乐舞暂停。殿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浇搂着身边的美人,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下,最后落在那些战战兢兢伺候的奴隶身上。他随手指了一个跪在角落、正为铜灯添加灯油的少年。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皮肤黝黑,带有明显的苗蛮特征,脖颈上套着沉重的木枷,磨破了皮肉,结着黑痂。他是苍梧谷之战后被俘的苗蛮孤儿,被没为奴,在府中做些最卑贱的苦役。


“你,过来。” 浇勾了勾手指,声音平淡,却让那少年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手里的油壶差点打翻。在甲士凶恶的目光逼视下,他连滚爬爬地来到殿中,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瘦弱的脊背瑟瑟发抖。


浇端起一杯酒,慢慢啜饮着,仿佛在欣赏对方的恐惧。良久,才慢悠悠地开口:“听说你们苗蛮人,自称山林之子,能与鸟兽虫鱼沟通?甚至懂些驱使毒虫蛇蚁的巫术?”


少年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语无伦次:“奴…奴才不敢…奴才什么都不会…求伯爷饶命…饶命…”


“哦?不会?” 浇挑了挑眉,似乎有些遗憾,随即又笑道,“那也无妨。本伯爷近日得了一新玩意儿,正愁无人试其威猛。今日诸位欢宴,光看歌舞确实无趣,不如…添点彩头?”


他拍了拍手。几名如狼似虎的甲士费力地拖着一个巨大的、蒙着黑布的笼子来到殿中。笼子异常沉重,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甲士扯掉黑布——


“嘶——!”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之声!


笼中,赫然关着一头成年的吊睛白额猛虎!这老虎体型硕大,显然已被饿了数日,焦躁地在笼中踱步,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黄澄澄的虎目扫视着殿中众人,獠牙在灯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光,腥臊之气隐隐透出。


浇饶有兴致地看着众人或惊恐、或兴奋、或不忍的表情,随手从面前果盘里拈起一颗龙眼,在指尖把玩着,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轻轻一弹——


龙眼划过一道弧线,穿过笼栅,正砸在猛虎的鼻尖上!


“吼——!!!”


猛虎受此挑衅,暴怒狂吼,猛地人立而起,巨大的虎爪狠狠拍在粗大的铁栏上!整个精铁打造的笼子都剧烈摇晃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咆哮声震得殿顶灰尘簌簌落下!几个舞女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躲到柱子后面。一些将领也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面色发白。


浇却哈哈大笑,似乎极为满意这效果。“光是看畜生发怒,也没甚意思。” 他目光重新落回那瘫软在地、几乎昏厥的苗蛮少年奴隶身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小子,给你个机会。你若能进这笼子,与这大虫共处一炷香的时间而不死,本伯爷便赐你自由,如何?你不是山林之子吗?去,跟你这山林的亲戚,亲近亲近。”


殿中霎时死寂。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不是恩赐,是一场以人命取乐、彰显其绝对主宰权的残忍游戏。那苗蛮少年已然吓傻了,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瘫在地上不住颤抖,身下漫开一滩腥臊的水渍——竟是失禁了。


几名谋士脸上露出不忍之色,嘴唇动了动,但瞥见浇那似笑非笑、眼中却毫无温度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满脸横肉的将领却拍案叫好:“伯爷妙计!让这蛮子去喂老虎,可比歌舞好看多了!正好看看是山林的儿子厉害,还是山林的祖宗厉害!哈哈!”


浇嘴角笑意加深,眼中却一片冰冷,挥了挥手:“打开笼子,送他进去。让诸位,好好欣赏。”


两名甲士上前,不顾少年杀猪般的凄厉哭嚎和绝望挣扎,粗暴地拖起他软绵绵的身体。少年瘦小的手脚在空中徒劳地踢蹬,哭喊声嘶哑破裂:“不!不要!阿姆!阿爹!救我!伯爷饶命啊——!” 但那哭喊在甲士铁钳般的手掌和浇漠然的目光下,显得如此微弱可笑。


笼门被打开一道缝隙,少年被狠狠塞了进去,随即笼门砰然关闭,落锁!


猛虎早已被饥饿和挑衅激得狂性大发,见有活物闯入自己的领地,低吼一声,带着腥风便扑了过去!少年在狭窄的笼中绝望地躲闪、哭喊、用手脚胡乱抵挡,但如何是饥饿猛虎的对手?很快就被虎爪拍倒,惨叫声、虎啸声、骨骼碎裂声、皮肉被撕裂的声音…瞬间充满了大殿!


鲜血从笼子缝隙飙射而出,溅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酒肉香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殿中众人,反应各异。浇一系的将领大多面露兴奋,狂笑叫好,如同观看最刺激的角斗;谋士与文官们或面色惨白,低头闭目,或强作镇定,嘴角抽搐;那些被迫献艺的乐师舞女,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瑟缩成一团。浇则斜倚榻上,一手揽着美人,一手持杯,浅灰色的眸子冰冷地注视着笼中那单方面的虐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快意,也无怜悯,仿佛只是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微不足道的事情。


一炷香的时间,在此刻显得无比漫长。当笼中少年的惨叫彻底平息,只剩下猛虎啃噬骨肉的瘆人声响时,浇才懒懒地挥了挥手。


“拖下去,收拾干净。” 他语气平淡,仿佛刚刚被撕碎的只是一件旧衣物,“接着奏乐,接着舞。今日,不醉不归。”


丝竹声颤抖着再次响起,却已彻底变了调子。舞女的步伐凌乱,笑容僵硬如偶。殿中狂欢继续,但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却如同无形的幽灵,萦绕在每个人的鼻端心头,再醇的酒,再美的肴,也掩不住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作呕感。


宴至深夜,浇酩酊大醉,被美人搀扶回寝殿。过伯府的喧嚣渐渐沉寂,只剩下巡逻甲士沉重的脚步声,在奢华的亭台楼阁间回响,更显空旷死寂。角落里,隐约传来被今夜惨剧惊吓、或是思念故乡亲人的奴隶,压抑至极的呜咽,旋即被巡夜的皮靴声和呵斥声打断,淹没在无尽的黑暗里。


而在过伯府最深处的密室,浇的首席谋士寒豷(他另一个身份,是寒浞埋在最深的一枚钉子)并未安寝。他正就着昏暗的鲸油灯,在特制的薄绢上,以蝇头小楷记录今夜所见所闻。笔尖稳定,笔下内容却字字惊心:“…宴间,浇指苗蛮幼奴戏虎,奴惨死,浇色不改,谈笑自若,左右或谀或惧…有将颂浇‘东南江山,稳如磐石’,浇大笑受之,有矜色…其跋扈残暴,日甚一日,渐露不臣之相…过邑粮甲之丰,已隐超王畿;私邸规制备极,僭越非止一二;军中但知有过伯,陛下诏令,常需‘转呈’…”


写毕,他小心吹干墨迹,将薄绢卷成细管,塞入一枚中空的铜印钮中。明日,这枚印钮会随着一支前往阳城“进贡”的普通商队,送到宫中最隐秘的那个人手中。


窗棂外,夜枭凄厉的叫声划破死寂的夜空,仿佛不详的谶语。过伯府的繁华、血腥与野心,如同一个在寒氏王朝肌体上疯狂生长的毒瘤,日夜吮吸着帝国的膏血,也散发着腐败的气息。远处,阳城方向,寒浞的宫阙依旧灯火阑珊,但那灯火,在深秋的寒夜里,显得如此孤清,又如此警醒。


……


阳城,宸极殿。夜色比五年前更加深沉厚重。


寒浞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站在那面巨大的青铜鉴前。镜中人,老态更显,白发已逾七成,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凿斧刻,尤其是眉宇间那道常年紧锁留下的竖纹,仿佛承载着整个帝国的重量。唯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只是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猜忌,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


他手中摩挲的不再是玉琮,而是刚刚由心腹秘密呈上的、来自过邑的密报。不止寒豷一份,还有另外几条暗线的消息相互印证。绢上的字句,他早已反复看过,此刻闭目,那些词句便自动浮现眼前,带着冰冷的锋芒,刺痛他的神经:


“…过伯府夜宴,以苗蛮幼奴戏虎,奴惨嚎裂笼,浇宴笑如常,视人命如草芥…”


“…浇常于酒后言‘东南半壁,已入吾彀中’,其麾下将领附和,称‘愿随伯爷,共图大事’…”


“…过邑武库新锻刀甲五千,制式与王师近卫无二,然烙印非宫制…”


“…去岁东南三郡大旱,赋税不减,民有鬻儿卖女者,怨声载道,皆曰‘过伯之征’…”


“…有虞氏使者秘见过邑,停留三日,所议不详…”


“砰!”


寒浞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铜鉴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镜面嗡嗡震颤,映出他扭曲狰狞的面容。“逆子!逆子!” 他从牙缝里挤出低吼,胸膛剧烈起伏。


浇的功劳太大了,大到他赏无可赏,封无可封,唯有那至尊之位。浇的势力也太大了,大到他这个父亲,这个帝王,开始感到如芒在背,如鲠在喉!过邑已成国中之国,浇已成尾大不掉之势!那些私铸的兵甲,那些只知有过伯不知有陛下的骄兵悍将,那些越来越露骨的狂妄之言…还有,有虞氏!那个一直态度暧昧、与夏室渊源极深的东方大族!他们想干什么?浇想干什么?!


他想起了夷吾,那个被浇杖责贬为奴隶、最终惨死的东夷长老。夷吾曾劝浇“勿过杀戮”,言犹在耳。如今看来,夷吾看到的,或许不仅仅是杀戮失民心,更是浇那毫无约束的狂暴野心,本身就是帝国最大的毒疮!他又想起了那些被浇屠灭的部落,淮夷、苗蛮…那些消散的文明,那些浸透土地的鲜血。他真的为寒氏扫清了障碍吗?还是…正在为寒氏挖掘坟墓?那些逃入深山的遗民,那些沦为奴隶、日夜诅咒的族人,那些在民间如同野火暗燃的、关于“夏室正统”和“寒氏暴虐”的歌谣…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在积蓄力量,等待一个契机,或许…就是浇这头凶兽反噬其主、帝国崩裂的契机!


“刀…刀太利了…” 寒浞喘息着,手指深深抠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声音嘶哑,“朕当年,是不是错了…”


他当年需要一把快刀斩开荆棘,如今荆棘未净,这把刀却已对准了他的咽喉!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手中,似乎已没有另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去制衡,甚至去折断这把即将反噬的凶刃!次子戏?这些年他刻意扶持,让戏统领西军,与浇东西制衡。但戏性格阴柔,心思深沉,其忠诚又有几分可信?其能力,又能否与如日中天的浇抗衡?


“陛下,” 内侍竖貂幽灵般出现在殿门阴影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二王子戏,在殿外已跪候半个时辰,说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


寒浞霍然转身,眼中精光爆射!戏?他此时来做什么?是感受到了浇的威胁?还是…另有所图?


“让他进来。” 寒浞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但其中的紧绷,竖貂这等老奴岂能听不出?


戏悄步而入。他比五年前更加瘦削,面容清癯,眼神沉静,甚至带着几分文弱之气,与其兄浇的魁梧悍勇截然不同。他恭敬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封的帛书,双手呈上:“父王,此乃儿臣安插在过邑的耳目,冒死送回。请父王御览。”


寒浞心脏猛地一跳!戏也在过邑安插了耳目?而且听其意,似乎拿到了比寒豷更关键的证据?他不动声色地接过,拆开火漆封印,展开帛书。上面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张慌乱中写下,但内容却让寒浞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帛书并非寻常密报,而像是一份…盟约的草稿片段!上面有模糊的印记,似是“过伯”私玺,还有一些语焉不详但指向明确的词句:“…待东南事定,可与有虞…清君侧,正朝纲…事成,以淮水为界,共分天下…夏祀可续,虞伯当为…”


后面的字迹被污血沾染,模糊不清。但已足够!足够了!


“清君侧”?“正朝纲”?“共分天下”?“夏祀可续”?!


浇!你果然与有虞氏勾结!你果然有了不臣之心!不,是篡逆之心!你不仅要朕的江山,你还想与虎谋皮,与夏室余孽瓜分朕的天下!甚至…还要“续夏祀”?你将朕置于何地?将寒氏置于何地?!


“砰!” 寒浞将帛书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胸膛急剧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父王息怒!保重龙体!” 戏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寒浞一把推开。


“这帛书…从何而来?那人现在何处?” 寒浞死死盯着戏,目光如欲噬人。


“回父王,是儿臣一名心腹,扮作商贾,混入过邑,重金买通了浇府中一名掌管文书的老吏。那老吏偷出此帛书残片,连夜送出,自己…已被浇发觉,凌迟处死,悬首过邑城门。” 戏低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与愤慨,“儿臣得知,魂飞魄散,不敢有片刻延误,特来禀报!浇…浇兄他,恐已铸成大错,被奸人蛊惑,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请父王明察,早做决断!”


寒浞缓缓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森寒与决绝。浇,这把刀,已经不只是会伤手,而是要弑主了!不能再留,不能再等了!


“戏,” 寒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滔天的风暴,“西军的兵马,如今可战者,有多少?”


戏心中狂跳,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强抑激动,沉声道:“回父王,西军精兵三万,皆儿臣一手操练,甲械粮草,充足可用。只是…浇兄在东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麾下亡命之徒甚众,若贸然…”


“朕问你,可战否?” 寒浞打断他,目光如炬。


戏猛地跪倒,以头抢地:“西军将士,唯父王之命是从!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 寒浞缓缓点头,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阳城”与“过邑”之间,“你即刻秘密返回西疆。以…巡边镇戎为名,调集精锐,向东移动,驻于‘邙山’一带。没有朕的明发诏书,任何人,包括浇,不得调动你一兵一卒!”


“儿臣遵旨!” 戏凛然应命。


“另外,” 寒浞眼中寒光闪烁,“朕会下旨,褒奖浇平定东南之功,召他…回阳城领赏。就说朕体恤他征战劳苦,欲在宫中设家宴,父子一叙天伦。你,明白吗?”


戏心头一震,这是要…诱杀?他瞬间明了,这是父亲要最后确认,也是最后的陷阱。若浇坦然回朝,或许还有转圜(尽管可能性极小);若浇推脱不来,甚至…那便是谋逆铁证,内战不可避免!而自己驻兵邙山,进可逼压过邑,退可拱卫阳城…


“儿臣明白!定不负父王所托!” 戏再次叩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对那至高权位的炽热渴望。浇若倒,最大的受益者,舍他其谁?


“去吧。小心行事,切勿走漏风声。” 寒浞挥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戏躬身退出,身影消失在殿外浓重的夜色中。


殿内,重新只剩下寒浞一人,和那跳跃不休的烛火。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寒风灌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和远处野狗凄厉的吠声。阳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延伸,看似繁华安定,但他知道,这安定之下,已是暗流汹涌,火山将喷。


东方,过邑,浇如同一头养得太肥、爪牙太利、已然开始觊觎主人宝座的凶兽,獠牙毕露。


西边,邙山,戏和他的军队,是制衡的刀,也可能…是另一头蛰伏的幼虎。


而他,这个帝国的缔造者,如今却要亲手挑起,或许会导致王朝崩塌的骨肉相残。为了权力?为了自保?还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寒氏千秋”?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孤独与讽刺。他除掉了所有明面上的敌人,却制造了更多、更危险的敌人,最终,这敌人竟来自自己的血脉之中。这富丽堂皇的宫殿,这至高无上的权柄,此刻如同冰窖,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


“相…后羿…”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无声地翕动嘴唇,仿佛在与那些早已化为枯骨的对手对话,“你们…是不是也在看着?看着朕…如何走上你们的老路?这帝王之位,难道真是一个诅咒?坐上去的人,终将众叛亲离,不得善终?”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呜咽,如同亡魂的叹息。


而在阳城最底层的陋巷,那个曾在校场外观礼、流浪工匠模样的中年人(他或许曾是夏室的星官或巫祝),此刻蜷缩在破败的窝棚里,就着如豆的油灯,凝视着面前几片龟甲。龟甲上,古老的裂纹在火光下似乎自行游走,组合成新的、令人心悸的图案。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裂纹,浑浊的眼中流出两行清泪,低声喃喃,声音沙哑而笃定:


“紫薇晦暗,将星犯主…天狼噬月,血光冲霄…大火流金,山河倾覆…丙午之岁,寒浞…寒浇…寒氏…气数…尽矣…”


窝棚外,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拖着悠长而疲惫的调子,走过空荡的街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渐行渐远,仿佛在为这个建立在篡弑、血腥与暴政之上,如今又即将陷入父子相残、分崩离析的寒氏王朝,敲响最后的、沉闷的丧钟。


灰烬之下,余烬未冷。仇恨的种子在四方默默扎根,复国的火苗在暗处悄悄滋长。而帝国最高处的裂痕,已如冰面炸裂,无可挽回。暴政扩张的终点,或许从来不是永恒的征服,而是自我毁灭的深渊。浇的铁蹄踏遍了淮水与苍梧,却也将他自己和整个寒氏王朝,一步步拖入了万劫不复的宿命漩涡。


【全文完成,共万字】

说明:本文由作者基于其长篇小说《中国传奇》第章“浇率军征战”通过人机二次创作培育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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