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翻书,翻到几页泛黄的旧纸。那些字迹模糊了,墨迹晕开了,可诗句里的痛,隔了几百年上千年,还是清清楚楚地递过来。
有些句子,像一根针,扎进去的时候不觉得,拔出来的时候,才看见血。
一、南北朝·庾信
庾信,南朝梁人,出使西魏时,梁朝亡了,被扣留在长安,从此再也没有回到江南。他在北方活了二十多年,官做到开府仪同三司,可心里始终惦记着南方的故土。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想家,一辈子都没能回去。
《拟咏怀·其二十六》
萧条亭障远,凄惨风尘多。
关门临白狄,城影入黄河。
秋风别苏武,寒水送荆轲。
谁言气盖世,晨起帐中歌。
秋风里送别苏武,寒水上送别荆轲,苏武还能回来,荆轲还能壮烈赴死,可庾信呢?他连送别的人都没有,连赴死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活活被困在异乡。
最后两句最扎心:谁说自己气盖世?不过是早晨在帐中唱唱歌罢了。
那些豪情壮志,那些归乡的念想,都被岁月磨平了。只剩下一个老人,在北方的大风里,一遍遍想起江南的梅花。
二、唐·孟郊
孟郊,唐朝诗人,一生穷困潦倒,四十六岁才中进士,五十岁才做了个溧阳县尉。他的诗写得苦,日子过得也苦。这首《杏殇》,是写给夭折的孩子的。
《杏殇》
冻手莫弄珠,弄珠珠易飞。
惊鸟莫在枝,枝头有高飞。
杏花两株能白红,含芳怨春风。
谁知此日西园路,肠断春风两树中。
杏花开得正好,白的红的,含着芬芳,怨着春风。可谁能知道,在西园的路上,有人在春风里肝肠寸断。
孟郊写过“慈母手中线”,也写过“春风得意马蹄疾”,可这首《杏殇》里,只有一个父亲的绝望。那两株杏花,开得再好看,也换不回那个孩子了。春风还是那个春风,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人已经不在了。
三、五代·冯延巳
冯延巳,五代南唐词人,做过宰相,可他的词里,没有半点宰相的富贵气,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愁。
《采桑子》
花前失却游春侣,独自寻芳。
满目悲凉,纵有笙歌亦断肠。
林间戏蝶帘间燕,各自双双。
忍更思量,绿树青苔半夕阳。
花前失去了同游的伴侣,一个人去寻芳。满眼都是悲凉,就算有笙歌也听得断肠。林间的蝴蝶成双成对,帘间的燕子也是一对一对的。只有一个人,站在绿树青苔的夕阳里,不敢再想下去了。
最后那个画面,绿树青苔半夕阳,像一幅画,安静得让人不敢出声。那个人已经走了,只剩下夕阳照着绿树,照着青苔,照着站在原地的人。
四、宋·吴文英
吴文英,南宋词人,一生未仕,在苏州、杭州一带做幕僚。他的词写得绵密秾丽,可这首《唐多令》,却清淡得像一声叹息。
《唐多令》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纵芭蕉不雨也飕飕。
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
有燕辞归、客尚淹留。
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这大概是诗词史上对“愁”字最巧妙的拆解。离人的心上,压着一个秋天,就是愁。芭蕉还没下雨,就已经飕飕地响了。都说晚上凉快天气好,可月亮一出来,就怕登楼。因为登楼就能看见远方,看见远方就会想起那个人。
燕子都辞归了,客人还滞留在这里。垂柳留不住那个人的裙带,只能系住行舟,让离开变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可再慢,还是要走的。
五、元·倪瓒
倪瓒,元代画家、诗人,“元四家”之一。他出身富户,性格孤傲,晚年散尽家财,泛舟太湖,过着漂泊的生活。他的画干净清冷,他的诗也干净清冷。
《人月圆》
伤心莫问前朝事,重上越王台。
鹧鸪啼处,东风草绿,残照花开。
怅然孤啸,青山故国,乔木苍苔。
当时明月,依依素影,何处飞来。
伤心的事,不要问前朝的了。重新登上越王台,鹧鸪在叫,东风里草绿了,残阳下花开了。一个人站在台上,怅然地长啸。青山还是那个青山,故国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当时的明月,还是那个样子,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
倪瓒写的是前朝,可心里装的是整个旧世界。那些繁华,那些热闹,那些曾经在的人,都不在了。只有明月还照着,照着空空的台子,照着一个人。
六、明·夏完淳
夏完淳,明末抗清英雄,十四岁随父起兵,十七岁兵败被俘,在南京慷慨就义。他死的时候,还是个少年。
《一剪梅》
无限伤心夕照中,故国凄凉,剩粉余红。
金沟御水自西东,昨岁陈宫,今岁隋宫。
往事思量一晌空,飞絮无情,依旧烟笼。
长条短叶翠蒙蒙,才过西风,又过东风。
无限伤心,都放在夕照里。故国凄凉,只剩下些残粉余红。金沟里的水自己流着,去年还是陈朝的宫殿,今年已经是隋朝的宫殿了。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水还是那个水。
往事想一想,一转眼就空了。飞絮无情,还是那样烟雾蒙蒙的。柳条柳叶还是那样翠蒙蒙的,刚过了西风,又过了东风。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人也这样过去了。
夏完淳写这首词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日子了。可他没有写悲壮,没有写豪迈,只是安安静静地说:往事思量一晌空。那些心动过的,遗憾过的,拼过的,争过的,一晌就空了。
七、清·项鸿祚
项鸿祚,清代词人,与龚自珍同时代。他一生郁郁不得志,四十岁就去世了。他的词被人评为“古之伤心人也”,这话说得准。
《清平乐》
画楼吹角,酒醒灯花落。
梅开未、东风先恶。
玉笛谁家,才听便还觉。
春浅,红情薄。
夜寒犹似,旧时罗幕。
人去后、垂杨寂寞。
燕子来时,不是旧池阁。
此情谁托。
画楼上吹起了号角,酒醒了,灯花落了。梅花还没开,东风就已经坏了。不知道谁家的玉笛,刚听见就醒了。春天还浅,红色的情意还薄。
夜里还是那么冷,像旧时的罗幕一样。人走了以后,垂杨也寂寞了。燕子再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旧时的池阁了。这份情,能托付给谁呢?
最后四个字,“此情谁托”,像是问别人,也像是问自己。那份压在心底的旧情,那份说不出口的想念,没有人可以托付,只能一个人扛着。
七首诗,七种不同的痛。庾信的乡愁,孟郊的丧子,冯延巳的失侣,吴文英的离思,倪瓒的故国之悲,夏完淳的亡国之痛,项鸿祚的寂寞之情。每一种痛都不一样,可每一种痛都那么深。
有些句子,读一遍就够了,不敢再读第二遍。因为那些旧伤痕,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一读到这些句子,就又疼起来了。
原来不是忘了,是藏在骨头里,等着被人翻出来。
翻过这一页,书就合上了。可那些句子,还在脑子里转。窗外的风停了,灯也暗了,只剩下一个人,和那些旧伤痕,安安静静地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