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乌克兰的战争过程中，俄罗斯国内形成了一大批受益群体——从大型商业集团到安全部门和军事作战人员。对他们而言，战争结束意味着收入减少、政治影响力削弱，并不得不适应一个战时动员所带来的机会迅速萎缩的经济环境。然而，那些主张早日实现和平的人——其中许多人因战争而遭受损失——同样面临目标落空的风险：在制度弱化、资产国有化以及高度政治不确定性的背景下，回归战前与西方合作的模式已几乎不可能。
发生了什么？
月2日，一支由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和总统女婿、商人贾里德·库什纳（Jared Kushner）组成的美国代表团抵达莫斯科，与弗拉基米尔·普京举行了超过五小时的会谈。会后，俄总统助理尤里·乌沙科夫（Yuri Ushakov）表示，双方在某些问题上达成一致，但“未找到折中方案”。对莫斯科而言至关重要的领土问题仍未解决。
分歧的期望
尽管俄罗斯精英阶层和更广泛的社会表面上围绕总统团结一致、支持其外交政策，但这种凝聚力并非源于意识形态，而是出于被迫。它由三重因素维系：镇压、缺乏“退出选项”，以及对精英而言，其自身生存与普京政权存续直接挂钩——而该政权的命运又取决于乌克兰战争的结果。
然而，在这一团结表象之下，始终存在两个群体之间的深层裂痕。第一类是战时动员经济的受益者，对他们来说，敌对行动的终止在经济和政治上都是不利的。这些行为体未必是战争的支持者，但他们已学会从中直接或间接获利。第二类则期待战争早日结束，并恢复与西方的经济合作。
这两个群体都无法影响总统关于是否继续或终止战争的决定。无论哪一方落败，都必须适应新条件；而胜出的一方也无法获得其所期望的结果。
谁在俄罗斯从战争中获利？
超过名俄罗斯寡头参与了为俄军提供武器和物资的体系。例如，“口径”导弹由与瓦吉特·阿列克佩罗夫（Vagit Alekperov）、阿里舍尔·乌斯马诺夫（Alisher Usmanov）、维克托·韦克谢利贝格（Viktor Vekselberg）等亿万富翁有关联的公司生产。FAB-炸弹的制造则涉及与列昂尼德·米赫尔松（Leonid Mikhelson）、根纳季·季姆琴科（Gennady Timchenko）、奥列格·杰里帕斯卡（Oleg Deripaska）等人相关的组织。至年间，俄罗斯主要商界人士与国防部公开可查的合同总额至少达亿卢布（按当前汇率约合–亿美元）。
根据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SIPRI）的数据，俄罗斯两家最大的国有集团——由曾与普京共事于克格勃的谢尔盖·切梅佐夫（Sergey Chemezov）领导的俄罗斯国家技术集团（Rostec），以及由银行家安德烈·科斯京（Andrey Kostin）执掌的联合造船集团（United Shipbuilding Corporation）——年军售总收入达亿美元，较年增长%。
总计有多家企业参与俄罗斯国家国防采购体系。其中约家此前从未涉足国防领域，涵盖家具制造、建筑、工程、运输、物流和食品等行业，如今均获得国家在供应、物流、维修及相关服务方面的合同。
战争不仅使直接满足军事需求者获利，也让那些利用战争衍生的间接经济与政治机会者受益。制裁及原有贸易联系的断裂促使俄罗斯加速转向亚洲市场，尤其是中国。这一重构为从事物流、运输基础设施、中介业务、平行进口和过境服务的企业创造了新利基。
对新外部伙伴日益增长的依赖，也扩大了提供支付安排、保险、交易技术支持及规避限制机制的公司的机会。在地区层面，位于新贸易路线上的区域获益；在政治体系内部，掌控资源再分配的群体地位得到加强。
除大企业外，战争的最大受益者还包括低技能工人、安全部门雇员、国防工业专家，以及参战士兵及其家属。他们构成了家庭收入总体增长的主要部分：年实际家庭收入增长%，年1月至9月增长%。社会中战争受益者的比例估计为%至%。
若战争结束，一些国防企业——其中若干已在年出现停滞迹象——可能失去订单，导致产出下降和裁员。此外，战时加速动员一旦停止，大量服役人员将被遣散。结果，数十万人员及其家庭将面临直接收入下降，而在动员程度高的地区，劳动力市场压力将进一步加剧。
战争受益者虽会不满，但因缺乏影响政治决策的手段，只能被迫寻找新的收入来源。
照常营业？
部分精英希望战争早日结束并回归战前经济模式，他们假定一旦敌对行动停止，西方企业出于逐利动机将推动解除制裁并重返俄罗斯市场，最终取得成功。
在此背景下，威特科夫与库什纳访俄可被解读为向欧洲伙伴传递信号：若美方接受未来商业合作的可能性，欧洲企业也应考虑尽早重返俄罗斯。
然而，这一群体可能未能充分认识到西方企业回归的根本结构性障碍：制度环境严重恶化——产权保护削弱、行政控制扩大、政治风险升高、监管不可预测——这些因素使得长期投资几乎不可能。
截至年7月，自乌克兰全面入侵开始以来，至少有家位于俄罗斯的企业被国家征用。被没收资产总值约万亿卢布（约合–亿美元）。至少家外国公司的资产被置于临时管理之下，其中至少4家（达能、嘉士伯、Rolf 和 Ariston）已被出售给新所有者。从提出申请到在国家登记册完成所有权变更，平均仅需约两个月，许多案件甚至在一次法庭听证中即告解决。
即便制裁放松，制度约束、声誉成本以及俄罗斯市场相对有限的规模——尽管战后消费品可能存在被压抑的需求反弹——仍将阻止大多数西方公司回归。
在此条件下，仅有少数企业可能重返俄罗斯，主要集中在高利润率足以抵消高风险的领域：能源、资源相关服务及部分企业对企业（B2B）交易。波音或空客等公司或可考虑有限形式的合作，如仅限于现有机队的维护服务。但对于大多数大型跨国企业——从银行到审计和律师事务所——除非政治与法律环境发生结构性改变，否则重返市场仍不可取。
注释
- 与国防部签订合同赴“特别军事行动”区服役的一次性签约奖金，依地区不同，介于万卢布（约美元）至万卢布（约美元）之间，另加每月约–万卢布（约–美元）的薪酬。作为对比，俄罗斯中位数工资约为卢布（约美元）。
- 包括所谓“黑寡妇”——指与乌克兰战争参战人员缔结虚假婚姻以获取国家补贴的女性。